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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山轩记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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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风尘醒来已快酉时了,原本午时那当头,林月因来看他的时候顺道送了吃食,他忍着反胃的冲动把粥勉勉强强喝下了。
之后镜风尘再从她口中套了些话,又撑不住困意,等她一走就倒头睡到了现在。
起身的时候,镜风尘揉着额角有些慨然,自己睡这么好未免有些太心大了吧?
镜风尘叹口气,偏头看向简单到有些简陋的房间,窗户大开着,窗棂上方玉白色的瑞云殿摇的可爱,暮光斜入房中,光影昏淡,不知是因为原主才在这儿咽过气,还是他刚睡醒的缘故,他竟有了分遗落感,这种感觉充斥在胸膛里,闷得难受。
他看着房中默然良久。
许久,他眨眨眼,将搭在被褥上的左手抬起,慢慢摸到脸颊上,没摸到肉,只有一层皮似的。
他一咬牙,攒力一掐,虽则不疼,但轻微痛意还是在无声述说着事实。
镜风尘无奈收手,一朝穿越,结果给他这么一副破布身子,没系统、没外挂,这叫他一个毛笔字写得像狗爬的人怎么活?
最绝的是还没有原主记忆,做事靠猜,喊人靠蒙,况且这原身还是个不受世家子弟待见的罪臣之子,万一哪天遇到个生死仇人认不出来,临到死了,还在替人磨刀。
镜风尘打眼一瞧这山路十八弯,心想还是死了算了吧!
可腹诽完毕,他终于松出了心口的闷气,再抬眼看窗外暮天,光色淡却,夜幕压际。
死是不可能的了,同是镜某人,他镜弈可是个惜命的。
镜风尘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来,明显感觉身上活泛不少,连带着精神都好上许多了,不免有些惊奇,光是闷下了一碗粥后睡了一下午,连药都没喝,怎么还感觉好受些了?
莫不是自己不似古人那般总爱积郁成疾?
镜风尘摇摇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后,掀了被子套鞋起身,可还是不敢起快了,生怕眼前一黑就end了。
他拿过枕边浅青色外袍,将自己裹严实后慢慢走出了房间,甫一出去,夜风吹,身儿摆,嘿,何不再来大点风,把他人一道刮走了好?
心思未尽,风陡然一大,他身子往后一偏,扶住门框才没摔个倒翻,心里头自发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没心情和几阵风计较,镜风尘拢着衣襟小心下了台阶,而后往院门那方走,虽说身上是有了气力了,但止不住心头发累,走到门口时又咳了几咳,耳边隐隐发起嗡鸣,他忙是站定,闭眼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这下定了身形,镜风尘推开只是虚掩的房门,摸着门框跨了出去。
只是外面也清净,连盏灯都没有,回头看看院子门口,只挂了两个歇火的灯笼。
院前道路由石砖铺成,向左右两方延伸道宽约莫七尺,正前方是个极广的池子,绕边种了树,栽了矮灌丛。
镜风尘偏头左右望了一番——向左的路从白墙上的一道圆形拱门延伸出去;向右的路则通向一方幽僻林地。
要选的话自然是走左边的,怎奈何右方传来了极为突兀的一声……狗叫?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镜风尘有些意外之余也来了分兴致,左右今日天色已晚,探路也可以明日早些时候再出去。
下定主意后,他转路向右边林地走去。
下午的时候他从林月因那儿得知了,此处是专门开设给世家子弟的国学院,要他用一句话来评价这里的话,那就是——古代版寄宿制学校。
学校好啊,反正不要自己读书,在他身份地位这么低下的情况下,校规校训或许就是他的保命利器。
而且荒苑林子里有狗,他不必多猜便知道有人在此,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些院生胆子大到敢在学院里养狗。
他心下揣摩着走进了树林,路在前方拐了个弯,深入一方灌丛后,他还未走进深处,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隐约听见一道少年嗓音——
“你什么时候养的?他有名字吗?”
又传出一道冷淡淡的少年声音:“养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取名。”
镜风尘转过了灌木丛,逐渐看见前方一小片空草地上的两道少年影子。
“都半个多月了还没名字?你平日里不喊他的吗?”
暮云已是走远,夜色压下,连视线都是昏淡淡的,他总是白衣青袍,也在浓荫夜色下显得并不突兀,外加他身子轻,步子慢,一路走来踩片叶子都发不出声响,以至于前方二人尚未能发现他。
“自然要喊,”那位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的少年背对着这方,还是有些凉凉道:“过来,吃饭,别跟着。”
镜风尘:“……”
半跪在地上和小狗手拉手、哥俩好的少年似乎也对他颇为无语:“你还真是我大爷。”
程茶将小狗前掌放下,改而揉揉那颗脑袋,“这小东西倒了霉才跟着你吧。”
小狗在他手掌之下被揉得直哼唧,软软糯糯的声音听着此方镜风尘心头也是一软。
赤翎却丝毫不为所动:“意外捡来的,半个月路程,没死算他命大才养的。”
程茶&镜风尘:“……”
忍无可忍的程茶终于回头要谴责他了,可一扭头,先见的却是赤翎身后十余步远的一道纤长白影,在昏光里无声矗立。
“啊!”
程茶当下一声大叫,手下没留神捏了一下,疼的小狗直嗷嗷。
赤翎与镜风尘俱是一惊,在镜风尘皱眉之际,背对自己的少年侧过了身来。
暮色渐沉,虽看不清那少年面容,单是剪影便已夺目——乌发高束却仍垂至腰际,夜风拂过时如泼墨流淌;一袭素白劲装裹着挺拔身量,窄腰长腿的轮廓在暮光下勾出利落线条。这般英姿,倒把这边儿咳得东倒西歪的镜风尘衬得像根被霜打蔫的小茄子。
赤翎也看不清镜风尘,只顺着风向望见一道修长白影在树底暗阴里矗立,夜风吹的轻,带动那人衣衫,若有似无的勾勒出他的清癯形体来,只觉衣下空荡荡的,倒还真像道鬼影。
镜风尘本意也不是为了吓唬人来的,只是程茶那一声大叫之后,气氛莫名有些搅和不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咳声笑道:“二位小公子,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做什么呢?”
此方二人听他这话说的艰难,也知他是没能认出他们来,程茶见此又看了眼赤翎,看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自个儿搂起小狗向那方答:“夫子留的课业结束了,出来走走,何错之有?”
镜风尘仍是轻声道:“这自然无错,不过二位都是院里头的院生,那也应当知道,这院里头明令禁止私养些猫猫狗狗吧?”
程茶闻言一时语塞,跟着赤翎混久了,他还真没想过院规这东西,但再看赤翎侧着不动的身影,他倒也胆大了分,搂紧怀中低声哼哼的小家伙向镜风尘转正了身。
“就养了又如何?你打哪儿冒出来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镜风尘解释道:“小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在好意提醒。”
程茶看他这有气无力的说话模样,都怕他一口气接不上了,“何需要你来提醒?你还是先管管自己吧,别让风给刮死了。”
“……”
镜风尘微笑:“那倒不至于。”
程茶还未置可否,倒是赤翎偏头问了他,简直一语惊人:“他便是镜风尘?”
听闻这个名字,镜风尘与程茶皆是一愣,前者没成想原主熟人爆率这么高,后者没成想被郝铭绑走的镜风尘就这么好手好脚的出现了。
程茶随即向他逼近了几步,镜风尘不动声色的向后一撤,就听程茶道:“哟呵,还真是镜风尘。”
镜风尘眉尾狠狠一抽,他就是个天杀的倒霉蛋子,出门就踩地雷了!
程茶却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忽而笑了出来:“一个月不见,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了?”
镜风尘生疑,程茶还在说:“被水淹坏脑袋了吗?还敢来多管闲事,那小侯爷把你推水里都没弄死你,该说不说你命是真大啊。”
镜风尘:……
“还以为你是被打发了,结果是藏起来苟且为安了,照这副模样,怎的还不如白老头撑腰时万分之一的威风了?”
镜风尘没开口,只退回浓荫下,看着步步紧逼而来的程茶,不知该如何应付是好。
却不等他再多想,一旁观望了许久的赤翎开了口:“程茶,时间到了。”
程茶刹步,回望赤翎,还没说话就又听他道:“该走了。”
程茶这才应了一声好,余光撇过一眼镜风尘,自个儿抱着狗崽转去了后方。
镜风尘视线追着他身影一起移动,却在一息后,程茶身影掩在了赤翎之后,他的目光被迫停留在了赤翎身上。
此时赤翎也双手抱胸盯着他看,镜风尘视线上移,二人四目相对,隔着沉降的昏蓝夜色,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镜风尘很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种感觉,来自于眼前少年若有似无的厌恶与不善。
他很聪明的没有开口,只在树影里保持着沉默,至于为什么这位少年会对一个病秧子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他实在是不想去探求。
镜风尘没有原主记忆,也认不得他们,自然也不知道从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单看这二位少年的反应,原主在世家子弟里饱受排挤只怕不会有假了。
可那都与镜弈无关了,就算他如今占了原主的身子,他也没有更不会有替原主濯怨湔恨的念头。
他要做的,不过只是养好了身子赶紧跑路罢了,琢磨着怎么回去才是正道,什么烂摊子、大黑锅、深仇血恨都与他无关……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美美的思绪被少年冷冷的声音打断,镜风尘回神,天色是当真沉透了,原本依稀可见的少年轮廓而今只有一团明色了。
镜风尘掩唇无声一咳,还是用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回了话:“左右风吹不死,那便在这儿吹吹风。”
赤翎与程茶许是有事,二人急着走了,走出两步时,程茶还不忘回首对镜风尘喊话:“喂,你最好别给小爷我乱来啊!”
镜风尘自然没有搭话,只站在原地掩唇发咳,等到二人身影真正远去了,这才缓息站定,又将衣襟拢紧后果断寻路往林子深处去了。
他来这儿可不就是因为那狗崽,焉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说法?
方才没看见程茶是往哪儿走了,现下只得凭感觉摸索,幸而没找太久,他就听得一方灌木丛后传来了脆生生的一声嗷嗷。
镜风尘闻及这声,心下一亮堂,寻路走近一方枝叶密闭的草丛,里头又传出小崽子的哼哼声。
他微微弯腰,伸手小心的拨开了半丛枝叶,而即便见内里是一方大木箱,面对此方的那面换做了铁丝网,仔细瞧瞧,两边各有暗扣扣死在了箱身上。
小崽子打眼一瞧有人来了,立马呼呼的扑到铁网上,向着他颤颤的吟唤。
镜风尘伸出一指隔着铁网搭在小家伙的肉爪上,那小东西感知到温度,立马扒着铁网一点点的挪近他的手指,就连站立的双腿都在发颤,好几次都要仰翻过去了,却还是强撑着过来用软热的小舌头舔舐起他的手指。
镜风尘的一颗心都要被它萌化了,只可惜隔着铁网撸不到它,只能屈指刮了刮它的鼻尖说:“小家伙长得还挺别致。”
小崽子冲着他连声呜呜。
镜风尘接着说:“你主人不是个东西,扔你一只小狗在这儿,也不怕有危险是吗?干脆跟了我好不好?”
后面这句自然是玩笑话,却不想这小东西这么有灵性,闻声之后拉开头,不肯再舔他了,只是自己砸吧着嘴又回笼子深处了。
镜风尘看得好玩,声音追上它问:“喂,跟着我走什么不好的,不就是三天饿九顿吗?做狗不能太势力好吧。”
小崽子屁股朝着他,不肯搭理人。
镜风尘探眼一看,这才见笼子里头成小山堆高的肉骨头:“……”
末了,镜风尘感慨:“我要是你,我也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