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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心事     在 ...

  •   在房中缓了大半天得神,镜风尘扶着墙一路喘一路歇地摸了出去,进到院子里时跟张纸似的,风吹就要偏,他抓着衣襟,又是一顿猛咳,像要将肺吐出来了一般,心头也是无限苍凉——天崩开局。
      夏末的风本就微弱,阳光暖烘烘的,镜风尘怕晒久了身子会发软,于是向一旁浅荫挪去,抬眼看了看,这间院子显然是空置的,只有自己那间房的窗台摆了株瑞云殿,以昭示有人居住。
      院落有些残破,中央老树下积了遍地落叶,石砖间也升起杂草。
      说静谧吧,有些破;说破败吧,也没有想的那么破。
      镜风尘在侧房檐下靠着房柱立着,望了院落许久都没有回忆起关于原身的一丁点儿记忆,就在其叹口气放弃了,欲要又向前走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镜风尘顿住,向那方好奇的偏头望着,院子单薄的门板又被敲了敲,一道清亮女声透过院门传入:“没人在吗?”
      镜风尘心道一句废话,人都死透了。
      等不及他搭话,门外女人又说:“那我进来啦!”
      镜风尘仍不作声,靠着房柱、抬手捂嘴,低声又咳了咳,而院门传来吱呀的开合声,他看着那方跨入一抹浅青色倩影。
      来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方有人,甚至不肖看看院子,手里边儿还拎着个食盒,拾路就向摆着瑞云殿的房间走去。
      镜风尘看她走到门口时顿了身形,然后又快步走入房门大开的房间里,也不过几息就拎着食盒冲了出来。
      镜风尘看她还有一些发怔,这才轻轻的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声来,动静不大,但足以让院中人听见了。
      门口的女人闻声望来,看见是他时才松下一口气:“镜风尘!你吓死我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出来吹风?!”
      镜风尘不认得她,也不知晓她是善是恶,只是眨眨眼说,“总待在房中也不是事,正好有些饿了,便出来看看……”
      那女人闻言有些意外,反问他:“你有胃口吃饭了?先前看你病成那样,李枝她们也说你两天没去膳堂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向这边迈步走来,“我还以为你是自个儿病死了,没人知道。”
      镜风尘:……其实这才是真相。
      女人走到跟前,微微仰头,看清他面色后一骇,“啊呀,你怎么白成这个鬼样子了,简直和死人一个模样了!”
      镜风尘和善微笑,“姐姐说话可以好听一点吗?”
      女人微是一愣,答非所问:“听你叫月因姐听习惯了,乍一听你叫姐姐还怪怪的。”
      镜风尘嘴边像素点一个没掉,仍笑道:“那我请问月因姐…”
      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一股气血急剧上涌,几乎是立马掩唇咳的像要咳出血一般了,那单薄的身子接连打颤,看的林月因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林月因扶着了镜风尘的肩,满面愁容的替他拍起了背,还不忘感慨道:“你说你这到底害的什么病,上辈子缺大德了吧?”
      镜风尘答不上话来,光是这么一阵干咳都要脱了力,耳边嗡鸣不止,隐约听见她的话后便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而即失力倒向一侧,遭人眼疾手快的搀住后,又听她感叹道:“天呐!你轻成片儿了!”
      镜风尘囫囵摇头,那模样真和要死了一般,林月因看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竟是一感伤,将他的胳膊架上肩膀,撑起身子往房间里带时说:“你还硬撑着什么呢?我如若今天不来送饭看你,这个点儿,你就得去阎罗殿报道了!我们下人虽没身份也没多少钱,但大伙想想办法,总能给你治的。”
      镜风尘仍在无力摇头。
      林月因见他这样又说,“客套话就别和我说了,你每次都这样,那些个王孙子弟看不起你,我们这些下人杂役还能为难你吗?”
      听她在耳边念叨了半天,镜风尘终于缓过了神,咽下闷上来的一口气,头倒在她肩上,半阖着眼说,“谢…谢…”
      林月因立马是说:“谢就不必了,我——”
      话没说完,镜风尘忽的攒劲打断她:“鞋!我说,我的鞋,鞋掉了…”
      “……”
      二人一番折腾后,镜风尘坐在榻边闭目养神,林月因出去把鞋捡了回来,看他一脸倦容、嘴唇发青,于是又拎过桌上食盒放到他身边。
      镜风尘睁眼看她,她问:“今天吃药了吗?还没弄吧?药在哪儿?我去给你熬。”
      镜风尘凝神想了想,可原主愣是一点记忆渣子都没给他留,无奈只得摇头:“我喝点水就是了。”
      林月因欲言又止,然后点过头说了句“等着”,转身之际却又听镜风尘说了句什么。
      她回转身来:“鞋?”
      镜风尘:“……”
      他深吸一口气,又浅浅呼出一句话:“我说,谢谢。”
      林月因尴尬一笑,忙不迭地溜出去热水了,余下镜风尘一个人坐在房里,他偏头看着身边食盒,肚子弱弱的咕了一声,于是秉承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弈弈子开了食盒,在看到里面一碗撒了肉沫葱花的菜粥后,不失众望的反胃了。
      他弯腰一阵干呕,抓着床沿的九指指节尤为突兀惊人,却因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镜风尘心中无限苍凉——不是哥们,你瘦成肉干了还厌食啊?
      林月因进来时就看着了他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过去顺手放了水,而即给镜风尘顺起了气:“不是饿了吗?连粥都喝不下呀?这还是我托李枝专门留的呢。”
      镜风尘干呕过后正在小口喘气,感知到她的动作后,回过神来,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一角,“我能,我能喝…”

      宽阔的院场上空无一人,天上艳阳高照,光色正是炙人的时候,也就无怪乎一群少年儿郎全躲在院场边的林荫地里了。
      “余烬!”
      程茶扯了片阔叶子,正飞快的扑着风,他钻过一方矮树丛过来,抬眼望见了林荫深处睡在一株歪脖子树上的赤翎。
      闻说动静,赤翎偏头看来。
      “李庸那老东西课上到一半自己跑了,把我们扔在这晒,”程茶坐到了歪脖子树的另一头上,“真是的,回头我就去告我娘亲,这夫子有多不靠谱!”
      赤翎这才说:“不是因为白奉山那老家伙提前回来了吗?”
      “嗯?”程茶吃愣,看向他,“这才几天啊,就回来了?”
      赤翎阖眼,偏正了头不说话。
      程茶却尤为悲愤道:“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白老头回来了全都得完蛋!”
      赤翎嘴角勾了勾笑,:“知道白奉山此次带了谁回来吗?”
      程茶听出他话里有话,立马来了兴致:“谁?”
      赤翎瞧着他,绯色薄唇一动:“他那儿子,白隐川。”
      程茶一奇:“嚯,白隐川?他还敢带他那宝贝儿子来学院里,不怕另一个眼睛也被人戳瞎吗?”
      赤翎面不改色道:“确实是个半瞎子。”
      程茶听他这么说,于是撑住树干又挪近一分,好奇追问他:“我听说是郝家那小子干的?”
      赤翎垂眼看向他,少年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习惯性的盯着一处看:“这么多年了,你才想起来问这个?”
      程茶嘿然:“这不是好奇那么大件事,怎么没给郝铭把学退了呢?”
      赤翎眉尾一挑,“郝家那个,脑花不比拳头大,打起人来没轻重,照他九岁时的脾性,只戳瞎了白隐川一只眼睛都是好的了。”
      程茶眨眨眼,继续问他:“我还听说这白隐川挺无辜的,帮人反被打了?”
      赤翎耸肩,“谁知道呢。”
      程茶缓了缓神,稍是迟疑道:“余烬,你还记着那人不?”
      赤翎皱眉:“哪人?”
      “就是那个,”程茶啧声,推了推赤翎才说,“白奉山当亲儿子养的镜风尘,白奉山不就是因为他瞎的一只眼睛吗?”
      赤翎拧起的眉头不松,几息后才像是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来,他反问道:“怎么,郝铭也戳瞎了他的一只眼吗?”
      程茶有些恶寒的颤了颤肩膀,而即说:“余烬,你不和寻常纨绔打交道,所以不知道,院里头有人瞧上了镜风尘那张脸…郝铭知道后动了歪心思,上个月白奉山前脚走,他们后脚就绑走了镜风尘,到现在我都没再见过他了。”
      赤翎默有一息,垂下眼帘才说:“他不活该吗?没权没势假清高,从别人手里抢了点可怜权势,便是个货色了吗?”
      程茶扑叶子的手停了,有些惊讶道:“余烬,我还没有见你这么歹毒的评价过人。”
      赤翎目光掠过他一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评价你的。”
      话音刚落,赤翎便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他蹭身一挑,落地后一捋身后黑长马尾,侧过头来问还没听懂的程茶:
      “膳堂取冰,去吗?”
      程茶猛一回神,脱口就问:“现在?”
      赤翎挑眉:“你可以等李庸回来打报告。”
      闻此,程茶毫不犹豫抛了阔叶子,当即蹭身一跳:“那还不快走!”

      申时过半,两道俊俏身影出现在膳堂门口,大堂里空空荡荡,连半个厨娘影子都见不着,偏生这之中有个少年孰谙此事,二人不多做停留便直直的从一侧门出去了,而后看见一方单独成间的小屋。
      上前发现门只是翕合着,赤翎轻松拉开半侧后露出一道通向地下的长阶,寒意循空扑来,可想这烈日暑天里这么一吹有多舒爽。
      程茶立是舒服的喟叹了一声,只是还未叹完气就被赤翎往下推了两阶。
      “诶诶!”程茶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回头看见门口白金劲装的少年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就知道这是要他自己下去取冰了。
      “得,你是我大爷!”
      程茶无奈认命后只能自己摸索着往下去。
      赤翎目送他一人身影消失在甬道间,随即身子一侧倚在了门框上,只还抱胸盯着向下延伸的长阶不动。
      约莫有一会儿功夫后,他没等到程茶上来,反倒是听见冰房外边儿传来了一阵细碎脚步声和两道女子声音——
      “你还真去看他了!他都病成那个样子了,你也不怕病气啊?”
      “我当然是去了,这世上哪能像你说得这么薄凉?他人都只吊着一口气了,还在乎什么病气不病气的?”
      “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啊,鬼知道他害了什么病,万一会传染……”
      那位女子打断她:“你就是多想,要传染的话早传开了,况且他那病也不是一日的事了。”
      二人的交谈声与脚步声一道逼近,赤翎侧目看向外方,就见两抹浅青色倩影悠悠走来。
      李枝在前还在嘟囔:“反正我劝不得你。”
      林月因却先抬眼看见了赤翎,本来一皱眉想问是哪儿跑来的院生,可定睛一瞧将人认了出来,惊骇间赶忙拉扯身边还在念叨的李枝,“二皇子安!”
      李枝被她一拉也抬眼看见了赤翎,同是问过安后,前方少年问了句:“可还有糖水?”
      李枝司膳,进有一步答了在后厨,赤翎顺势吩咐:“替我盛一份吧。”
      李枝应下,扭身拉着林月因便溜去了后厨房,等到终于不见赤翎了,林月因看着李枝在那儿鼓捣,还是没忍住问:“那二皇子不是第一次这个点儿逃课来这边了吧?”
      “那可不咋的,”李枝习以为常道,“先前白院老没去外游的时候,好歹是日里下了学再来,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随机出现在膳堂各处。”
      “那他来做什么?”
      “不是取冰,便是要吃食,”李枝慨叹道,“这是什么?明目张胆的伸手贼。”
      这些事自然都是院规明令禁止的,只可惜赤翎从来不把院规放在眼里,更不论他天子后裔的身份,院中除了白奉山之外,还有谁敢拿院规来压他?
      李枝盛好了汤水,扭头见林月因站在门口眉头皱的老高,于是拎着东西过去,在她眉心一弹:“还想什么呢,走啦!”
      与此同时,冰房门口的赤翎听着了房里传来的脚步声,一回头就见着程茶一手提着个小壶、一手扶着后腰蹒跚而来,甚至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赤翎一见他这倒霉模样,未免有些乐呵道:“下学跟只兔子一样的程二公子,何必扮做王八模样?”
      程茶看来幽怨一眼,而后向挚友伸手,却在被人故意大力拉上平地后,捂着后腰嗷嗷乱叫,差点儿就弹跳起飞了。
      赤翎抢先他开口:“先去小山轩。”
      没缓过神来的程茶“啊”了一声,好巧不巧的来了李枝和林月因,颇要面子的程二公子顷刻间腰不酸、屁股也不痛了。
      后来二人在程茶翩翩公子般的做派与赤翎冷漠无言的催促中,将瓷盅交付给了赤翎。
      赤翎垂眼看后,伸出二指勾住绳结,提脚迈步一气呵成,可怜后方程茶挺着腰板儿跟着他时还得悄摸的揉后腰。
      林月因在他们走远后忽而来了一句:“这程二公子走路怎么怪怪的?”
      李枝撇嘴,暗戳戳的笑话:“瞧这姿势,这两个人还能是个断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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