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千年守夜人同居后》丧丧不丧

4、初试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如果忽略客厅里多了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和一只藤箱的话。

　　沈青玄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林渺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桌上会留一份早餐。有时是粥和小菜，有时是包子豆浆，都用那只青瓷碗或配套的碟子装着。林渺问过一次这些餐具是哪来的，他只说“旧物”，她便不再多问。

　　晚上她下班回家，他通常已经在了。有时在阳台对着夜色静立，有时在折叠床上看书，那些她看不懂的线装书。桌上偶尔会有从外面带回来的吃食，包装精致，显然不便宜。林渺没再问他钱的事，只是默默把饭钱折算成现金，放在一个信封里，压在茶几的杯子下。沈青玄看见，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桌上的食物变成了更家常的菜式。

　　每晚十点，是“教学”时间。

　　沈青玄教她感受和引导体内的玄气。过程比她想象中枯燥，也困难得多。那股气息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总在她快要抓住时溜走。有时强行引导，会感到胸口发闷，甚至头晕。

　　“勿要急躁。”沈青玄总是这样提醒，声音平静无波，“玄气流转，如溪水穿林，顺势而为即可，强行改道只会适得其反。”

　　林渺盘腿坐在地板上，额头沁出汗珠。她闭着眼，努力感知体内那丝微弱的流动。几天下来，她总算能稍微控制它完成一个小循环——从心口到丹田，再返回。

　　“很好。”沈青玄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搭在她后心，一股温和的气流透入，引导着她的玄气运行。“今日到此为止。”

　　林渺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每次练习结束，都像跑完八百米，疲惫但又有种奇异的舒畅感。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那样？”她擦擦汗，看向沈青玄。他坐在对面，长衫一丝褶皱也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倒了杯水。

　　“修行无捷径。”沈青玄收回手，“你之玄气虽纯，但年岁尚浅，需时间打磨。我……已修习千载，不可同日而语。”

　　林渺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她从小要强，读书时是学霸，工作后也力求做到最好，现在学这个，也不想落于人后。

　　“今天能不能多练一会儿？”

　　沈青玄看她一眼。“贪多嚼不烂。你今日已到极限，再练恐伤及经脉。”

　　他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渺只好作罢，起身去倒水。转身时，瞥见沈青玄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几天下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青玄似乎从不进食。早餐是给她准备的，晚餐有时会陪她吃两口，但更像是一种礼仪。问起，他只说“修行至此，无需凡食”，但林渺总觉得，他比刚来时更清减了些。

　　是因为维持契约需要消耗吗？她没问，只是第二天早餐的分量多准备了些，晚餐也多摆一副碗筷。沈青玄没说什么，但会多坐一会儿，偶尔动一筷子。

　　------

　　周五下午，公司开项目例会。

　　林渺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王总在台上滔滔不绝。大会议室换了新的装饰画，那扇屏风消失的事似乎没引起太大波澜——行政部对外说是“发现是赝品，退还给卖家了”，只有保洁阿姨还在私下嘀咕，但也没人当真。

　　林渺的视线扫过会议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长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同事们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在桌下玩手机，一切如常。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

　　幕墙映出会议室里的景象，清晰如镜。她看见自己，看见同事们，看见台上挥舞手臂的王总。

　　还看见，在王总身后，玻璃的倒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高，很瘦，像一截枯木。没有脸，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立在王总身后，一动不动。

　　林渺的呼吸一窒。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总身后。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壁，和投影仪投出的PPT画面。

　　再看向玻璃幕墙。

　　那个影子还在。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幻觉……

　　“林渺，林渺？”

　　张姐在旁边碰了碰她。林渺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王总也停了讲话，皱眉看她。

　　“林渺，你对这个时间安排有意见？”王总问，语气不善。

　　“没、没有。”林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王总的脸——只看着脸，不看身后。“抱歉，刚才走神了。”

　　王总哼了一声，继续讲话。会议室里的目光渐渐移开，只有张姐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林渺扯了扯嘴角，手在桌下握紧。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如坐针毡。那个影子一直站在王总身后，无论王总走到哪里，它都如影随形。玻璃幕墙的倒影里，它清晰可见；但用眼睛直接看，却空无一物。

　　只有倒影能看见。

　　这个认知让林渺后背发凉。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东西，镜子能照出来，人眼却看不见。

　　会议终于结束。林渺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镜子，玻璃，反光的东西。那个影子只在玻璃幕墙的倒影里出现，在镜子里却看不到。

　　这意味着什么？

　　下班时，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了，她独自回到会议室。

　　夕阳西下，会议室里光线昏暗。她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倒影。

　　空荡荡的会议室，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影子。

　　但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她自己的倒影身后，那个枯木般的人形轮廓，一闪而过。

　　她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心跳如鼓。林渺抓起包，几乎是跑出公司的。进电梯，下楼，冲进傍晚的人流中，才稍微缓过来。

　　手机震动，是张姐发来的消息：“明天周六，几个同事约了去新开的密室逃脱，你来不来？据说特别恐怖，刺激！”

　　林渺手指停在屏幕上，想起玻璃后的影子，想起屏风里的女人，想起地铁里的水鬼。

　　“不了，明天有事。”她回复，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地铁站。

　　这一次，她没敢靠近玻璃幕墙的候车区，而是站在柱子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列车进站，她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闭上眼睛。

　　玄气。沈青玄说，因为她玄气外泄，才会吸引这些东西。

　　“要尽快学会控制。”她对自己说。

　　------

　　回到家，沈青玄不在。藤箱静静立在角落，折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没有食物，只有一张纸条：

　　“有事外出，亥时归。自行练习，勿贪进。”

　　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林渺看看时间，七点半。她热了剩饭，草草吃完，洗了碗，坐到客厅地板上。

　　闭眼，静心，感受气息。

　　这一次，她格外专注。白天的恐惧还在骨子里，驱使她更用力地去抓住那股流动的气息。她“看”着它在体内游走，试图引导它按照沈青玄教过的路径运行。

　　一开始很顺利。气息温顺地流动，从心口到丹田，暖洋洋的，很舒服。林渺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知中。

　　她想走得更远一点。

　　沈青玄说过，小循环熟练后，可以尝试大周天——让气息流遍全身。她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暖流，离开熟悉的路径，向四肢蔓延。

　　起初还好。暖流经过手臂，到指尖，又返回。但当她试图引导它流向双腿时，出了问题。

　　气息忽然变得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渺皱眉，加大意念，试图强行冲开。

　　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痛从小腹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衣服。

　　糟了。沈青玄说过，不能强行冲关。

　　她想收回气息，但已经失控了。那股暖流变成了狂暴的洪流，在体内横冲直撞。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时，一股温和但强大的力量从后背涌入。

　　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肆虐的火焰。那股力量沉稳地引导着她体内暴走的玄气，将它们重新归拢，安抚，带回正确的路径。

　　痛楚慢慢消退，呼吸逐渐顺畅。

　　林渺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眼前。

　　“胡闹。”

　　沈青玄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怒气。他蹲下身，手指点在她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注入，彻底平复了她体内残存的紊乱。

　　“我……”林渺想说话，但喉咙发干。

　　沈青玄没理她，将她打横抱起。林渺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他抱着她走到沙发边，轻轻放下，然后转身去倒水。

　　动作一气呵成，等她反应过来，一杯温水已经递到嘴边。

　　“喝。”

　　林渺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水温正好，加了点蜂蜜，甜丝丝的。她喝了大半杯，才感觉缓过来。

　　沈青玄在她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看。灯光下，他眉宇间有很淡的疲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我说过，勿要贪进。”他声音低沉，“修行如烹小鲜，火候不足，强求不得。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你经脉受损，轻则卧床数月，重则玄气溃散，沦为废人。”

　　林渺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青玄打断她，语气严厉，“只是心急？只是恐惧？恐惧那些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东西？”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青玄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林渺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抬起头来。”他说。

　　林渺抬头。沈青玄的神情已经缓和下来，但依然严肃。

　　“我知你心中不安。玄气外泄，邪祟环伺，任谁都会恐惧，想要尽快掌控力量，以求自保。”他顿了顿，“但修行一途，最忌心浮气躁。今日你强行冲关，便是心魔作祟。若连自身恐惧都压不住，何以驾驭玄气？”

　　林渺沉默。他说得对。她是害怕，怕玻璃后的影子，怕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怕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她急了，结果差点害死自己。

　　“那个影子……”她低声说，“今天在公司看到的，玻璃里的影子，是什么？”

　　沈青玄神色微动。“细细说来。”

　　林渺把会议室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括倒影里有、直接看却没有的细节。沈青玄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镜影灵。”听完后，他得出结论，“一种低等灵体，依附于反光之物而生。无害，但会模仿附近生灵的形态，如同镜中倒影。你见到的，应是它模仿你们王总的样子。”

　　“无害？”

　　“无害。此类灵体无自主意识，亦无攻击性，如同水面倒影，风吹即散。”沈青玄看着她，“你玄气外泄，感知敏锐，才能窥见。常人即使站在它面前，也毫无所觉。”

　　林渺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荒谬。她担惊受怕一下午，结果只是个“无害”的东西。

　　“那它为什么一直跟着王总？”

　　“巧合而已。灵体无智，只会依附最近或最显眼的生灵。”沈青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花香。“你今日虚耗过度，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我会教你一些基础术法，让你有些自保之力。”

　　“真的？”林渺眼睛一亮。

　　“嗯。”沈青玄回头看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神情温和了些，“但需答应我，循序渐进，不可再莽撞。”

　　“我答应。”

　　“去睡吧。”

　　林渺听话地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先生。”

　　“嗯？”

　　“你今天……”她犹豫了一下，“去哪了？”

　　沈青玄沉默片刻。“见一位故人。”

　　“故人？”林渺有些惊讶。一千多岁的故人？

　　“守夜人虽只剩我一人，但世间还有些……旧识。”沈青玄说得有些含糊，“他们感知到契约波动，寻我问询。”

　　“他们知道我的事？”

　　“放心，我已解释。”沈青玄关窗，转身走回，“契约是你我之事，旁人不会干涉。只是你身负玄气，日后难免会进入某些存在的视线。我会护你周全，但你自己也需谨慎。”

　　某些存在。林渺咀嚼这个词，觉得背后发凉。

　　“去睡。”沈青玄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容置疑。

　　林渺乖乖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听见客厅里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折叠床的吱呀声，最后归于寂静。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差点死了。因为自己的急躁。

　　沈青玄说得对，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她要学的不仅是控制玄气，还有控制自己的心。

　　慢慢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

　　第二天是周六，林渺难得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近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走出卧室，沈青玄已经在阳台上了。他背对着她，面朝窗外，双手在身前虚拢，像是在捧着什么。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长衫的布料在风里微微拂动。

　　林渺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去洗漱。出来时，沈青玄已经回到客厅，正在摆早餐。

　　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你做的？”林渺惊讶。厨房里只有最简单的调料，她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像样的面条。

　　“试试看。”沈青玄递给她筷子。

　　林渺尝了一口。面很劲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流心。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沈青玄微微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也有一碗，但他没动筷子，只倒了杯清水。

　　“今日教你‘净心咒’。”等林渺吃完，他说，“此咒可清心静气，亦有驱散低等灵体之效。你玄气不稳，可借此咒辅助调息。”

　　他教她一段很短的咒文，只有九个音节，但发音古怪，林渺学了好几遍才勉强记下。

　　“咒文是引，关键是心念。”沈青玄示范，“心念集中，想象清光涤荡身心，杂念尽消。”

　　林渺跟着念。第一次，没什么感觉。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几次时，她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清凉，从眉心散开，蔓延到四肢。

　　“不错。”沈青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有天赋。继续练习，待能瞬发此咒，寻常低等灵体便不敢近身。”

　　林渺受到鼓励，练得更起劲。一整个上午，客厅里都回荡着她磕磕绊绊的咒文声。沈青玄偶尔纠正她的发音，大多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或者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