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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藤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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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来迟了。”他说,“你身上的玄气比我想象中更易招引这些东西。”
林渺腿一软,差点跪倒。沈青玄扶住她,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她手臂上。
“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靠着他站稳。沈青玄收回手,走到屏风前,仔细看了看。
“此物需处理,但不可在此处。”他回头,“你可有地方安置?”
“我家?”林渺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家那么小,放这么个邪门东西?
“暂可。”沈青玄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犹豫,抬手在屏风上一按。屏风瞬间缩小,变成巴掌大的一块绣帕,飘落在他掌心。他收起绣帕,看向林渺,“走吧,你今日还需休息。”
林渺看着空荡荡的墙角,那里原本立着一扇两米高的屏风。
“这……这是什么法术?”
“袖里乾坤的小用。”沈青玄朝门外走去,“路上解释。你先收拾东西。”
林渺回到工位,手还在抖。她关电脑,收拾背包,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混乱:屏风,画魅,沈青玄,缩小的法术,还有脖子上的凉意。
拿起背包时,她看见桌上摊开的设计稿。山水,云雾,飞鸟——和她刚才在屏风上看到的,有几分相似。
她猛地合上文件夹。
走出公司时,前台已经没人了。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她和沈青玄的身影。他站在她身边,长衫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画魅,”她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问,“会怎么样?”
“净化怨气,送其往生。”沈青玄声音平静,“绣娘困于画中百年,早该解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大厅里灯火通明,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瞌睡。他们走出去,没人注意到沈青玄的打扮,仿佛他隐形了一般。
“他们看不见你?”林渺小声问。
“小术,让人忽略我的存在。”沈青玄顿了顿,“但对你无效。契约已成,你我气息相连。”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林渺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街上人来人往,车灯流成河,一切正常得让她恍惚。
“你一直跟着我?”她问。
“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有危险时能感知。”沈青玄走在她身侧,步伐不紧不慢,长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但距离有限。日后我需离你更近些。”
那就是真的要同居了。林渺想起契约里的条款。
“你家……”她犹豫了一下,“有什么要搬过来的吗?”
“一只藤箱。”沈青玄说,“已在你住处。”
“什么时候——”
“清晨你熟睡时。”
林渺不说话了。她想起早上那碗汤。所以他来过,放了汤,又走了,还搬了只藤箱过来。而她完全没察觉。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地铁口就在前面,但林渺不太敢进去。昨晚的阴影还在。
“今日可乘车。”沈青玄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指向路边的出租车。
他们打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沈青玄好几眼,但没说什么。这个城市什么怪人都有,穿汉服坐地铁的都不稀奇,何况是长衫。
车开到小区门口。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里静默着,几扇窗户亮着灯。林渺下车时腿还有点软,沈青玄扶了她一下。
上楼,开门。屋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只是客厅角落多了一只藤箱。
深褐色的藤条编织而成,边角包着铜片,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大,像上世纪人们出远门用的那种。
沈青玄走过去,打开藤箱。林渺好奇地探头看。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物,都是长衫,颜色素净。旁边放着几个小木盒,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卷用布包着的长条状东西。最底下压着几本书,线装的,书页泛黄。
“就这些?”她问。一千多年,就这么点家当?
“身外之物,无需太多。”沈青玄合上箱盖,看向她,“你今日受了惊吓,早些休息。画魅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以净心咒化其怨气,助其往生。”他顿了顿,“你可要旁观?”
林渺想了想,摇头。“不了。”
她还没准备好看更多超自然场面。今天已经够本了。
“也好。”沈青玄从藤箱里取出一只小香炉,三支线香,走到阳台。阳台很小,堆着她不用的杂物。他清理出一块地方,摆好香炉,点燃线香。
烟缓缓升起,笔直一线,在夜风里也不散。
林渺站在客厅,看着他背影。他站在那里,微微低头,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但那语调有种奇异的韵律,让人心安。
香燃尽了。沈青玄收起香炉,走回来。
“好了。”他说。
“就这样?”
“怨气已散,绣娘得以往生。屏风本身无碍,明日你可处理掉,或留下。”
“留下?”林渺瞪大眼睛,“我可不敢。”
沈青玄唇角弯了弯,很淡的弧度。“那便扔了吧。虽是古物,但附过灵,常人不适合收藏。”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像旧时的读书人。
“你睡卧室,我睡此处即可。”
林渺看着他,又看看那张旧沙发。沙发很短,他那么高的个子,躺下腿都伸不直。
“你可以睡床,我睡沙发。”她说。
“不可。”沈青玄摇头,“契约中写明,我需护你周全。离你太远,若有变故,恐来不及。”
说得也有道理。林渺不再坚持,去卧室拿了条薄毯给他。
“夜里凉。”
“多谢。”沈青玄接过,叠好放在一旁,“你且去睡。明日还要工作。”
林渺点点头,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锁了也没用。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光带。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还有隔壁邻居的电视声。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客厅里睡着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屏风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有那只从画里伸出来的手。脖子上的凉意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恐惧还留在骨头里。
“沈先生。”她对着门小声说。
“我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平稳。
“那些东西……还会来找我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
“会。”沈青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是玄气容器,如暗夜明灯,邪祟皆会被吸引。但我在,它们近不了你身。”
“我要一直这样吗?永远被这些东西缠着?”
“待你学会控制玄气,便不会如此被动。”他顿了顿,“你可愿学?”
林渺盯着天花板。月光在移动,光带慢慢爬上墙壁。
“学了,就能自保?”
“可。”沈青玄说,“我可教你。你之玄气,本就是极佳的根基。”
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那种动弹不得的恐惧。想起昨晚在地铁,被水鬼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我学。”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像是“嗯”。
又安静下来。林渺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
“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需要玄气续命?守夜人……是什么?”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渺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声音传来了。
“守夜人,是世间秩序的维护者。”沈青玄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平衡阴阳,驱邪镇煞,护一方安宁。但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守夜人一脉早已凋零。我是最后一个。若无玄气续命,便会如灯油耗尽,彻底消散。”
“所以你是……好人?”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好与坏,非我所求。”他说,“只是履行契约,各取所需罢了。”
“那你活了多久了?一千年?”
“一千两百三十七年。”
林渺算了算。那是唐朝?宋朝?她历史不好,但一千年,真的很久。久到朝代更替,沧海桑田。
“不会觉得……孤独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沈青玄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睡吧。”最后他只是说,“夜深了。”
林渺闭上眼。困意终于涌上来,把她拖进黑暗。
临睡前最后的意识是:明天得去买张折叠床,总不能让他一直睡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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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渺醒来时,沈青玄已经不在客厅了。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藤箱还在角落。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是用那只青瓷碗装的。旁边有张纸条:
“辰时归。粥趁热用。”
辰时是七点到九点。林渺看看手机,七点半。她洗漱完,坐下喝粥。粥是白粥,但熬得很糯,小菜是腌萝卜,爽口。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
吃完洗碗,换衣服,出门上班。脖子上的瘀痕淡了些,粉底能盖住。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工作间隙,她搜了搜“守夜人”、“玄气”、“画魅”,出来的都是小说、游戏,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玄学论坛。她看了几眼,关掉页面。
下午,王总把她叫进办公室,说甲方对最新一版设计稿“基本满意”,但还要微调。她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重做了。
下班时,她特意绕到商场,买了张折叠床。送货上门,晚上七点前送到。
回到家,折叠床已经送到了,靠在门外。她开门搬进去,在客厅腾出一块地方支起来。床不大,但比沙发舒服些。
沈青玄还没回来。
她做了简单的晚饭,自己吃完,留了一份在锅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改设计稿,耳朵却听着门外的动静。
九点,敲门声响起。
很轻的三下。
林渺起身开门。沈青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纸袋。还是那身长衫,但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没那么突兀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
沈青玄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折叠床,脚步顿了顿。
“给你买的。”林渺说,“总不能一直睡沙发。”
沈青玄看着那张床,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多谢。”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林渺瞥见里面是几个饭盒。
“你吃过了吗?锅里留了饭。”
“用过了。”沈青玄从纸袋里取出饭盒,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菜,两荤一素。“顺路带的,你若饿了可再用些。”
林渺看着那些菜。包装盒是附近那家挺贵的餐厅的。她看向沈青玄:“你哪儿来的钱?”
“典当了些小物。”他说得轻描淡写,走到藤箱边,打开,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玉佩。“此朝之物,当铺收了。”
林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想起他那藤箱里的东西,可能随便一件都是古董。
“今天……”她犹豫着开口,“没再遇到什么吧?”
“无。”沈青玄在折叠床边坐下,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白日邪祟不常出没。你今日感觉如何?”
“还好。”林渺顿了顿,“就是总觉得……有人看我。”
沈青玄抬眼。“何处?”
“公司,路上,地铁里。”她皱眉,“但回头又没人。”
“正常。”沈青玄说,“你玄气外泄,会吸引游魂。但它们不敢近身,只敢远远窥视。习惯便好。”
习惯。林渺扯了扯嘴角。这要怎么习惯?
“你之前说,要教我控制玄气。”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沈青玄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下显得很清澈。
“现在便可。”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示意林渺过来。
“闭眼,静心。”
林渺照做。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感受体内气息流动。”沈青玄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平和而清晰,“不必刻意,只去感知。”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和噪音。但慢慢地,在一片混沌中,她感觉到一丝细微的流动。像一缕很细的风,在身体里缓缓游走,从胸口到四肢,又流回胸口。
“感觉到了吗?”沈青玄问。
“好像……有。”
“那是你的玄气。”他说,“现在,试着引导它,在体内运转一周。”
林渺努力去“想”那股气息。它很调皮,不听话,到处乱窜。她试了几次,才勉强让它按照某种路径流动。很慢,很艰难,像在泥泞中行走。
“很好。”沈青玄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今日到此为止。初次引导,不宜过久。”
林渺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像跑了三公里。
“这就完了?”
“修炼非一日之功。”沈青玄递给她一张纸巾,“每日练习,慢慢便能掌控。待你能自如控制玄气,便不会轻易外泄,那些东西也就不会时刻盯着你了。”
林渺擦擦汗,感觉有些虚脱,但精神却好了些。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
“要练多久?”
“看资质。”沈青玄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那你呢?你练了多久?”
沈青玄沉默了一下。
“我生来便是守夜人。”他转身走向阳台,背对着她,“玄气于我,如呼吸般自然。”
林渺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长衫的布料泛起淡淡的光泽。一千多年,生来便是守夜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没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太沉重了。
手机响了,是闹钟。十点,该睡了。
“我去洗漱。”她说。
“嗯。”
等她从浴室出来,沈青玄已经坐在折叠床上,膝上摊着一本书。线装的,纸页泛黄,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你在看什么?”
“守夜人典籍。”沈青玄翻过一页,“虽已无用,但习惯使然。”
林渺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折叠床矮,她坐下后,两人差不多高。
“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选我?”她问,“只是因为我的玄气?”
沈青玄合上书,转头看她。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你的玄气很纯粹。”他说,“如未经雕琢的玉石。且你心性尚可,非奸恶之徒。”
“就这些?”
“这些便够。”沈青玄重新打开书,“世间万事,讲究缘分。你我相遇,便是缘。”
林渺看着他的侧脸。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那本天书是什么引人入胜的小说。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想要什么?除了续命之外。”
沈青玄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为何有此问?”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吧。”林渺说,“就算活了一千年,也应该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
沈青玄沉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我想要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早已不可能得到了。”
“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书。灯光在他脸上跳跃,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渺等了一会儿,知道等不到答案了。她起身,走向卧室。
“晚安,沈先生。”
“晚安。”
门关上。客厅里,沈青玄放下书,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闪烁不定。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那气息在他指尖盘旋,像有生命的萤火。
“想要的东西……”他低声重复,手指收拢,气息消散在空气中。
“早已消散在时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