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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泛起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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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渺主动提出做饭。她厨艺一般,但几个家常菜还拿得出手。沈青玄没进厨房,但当她手忙脚乱时,他会适时提醒“火大了”或“该放盐了”,仿佛长了透视眼。
三菜一汤上桌,味道居然不错。林渺有些小得意,给沈青玄夹了块排骨。
“尝尝,我最拿手的糖醋排骨。”
沈青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排骨吃了。动作优雅,连骨头都吐得干干净净。
饭后,林渺收拾碗筷,沈青玄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出神。阳光很好,他站在光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随时会融化在光线中。
“沈先生。”林渺擦着手走出来,“你平时……都做些什么?我是说,在遇到我之前。”
沈青玄没回头。“行走,观察,处理一些……异常之事。”
“像超级英雄?”林渺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傻。
沈青玄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非也。守夜人之责,是维持平衡,非拯救世人。世间有阴有阳,有正有邪,只要不过界,便不必干涉。”
“那什么样算过界?”
“为祸人间,残害生灵,扰乱秩序。”沈青玄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如那地铁水鬼,欲寻替身,便是过界。如那画魅,因怨气滞留人间,影响生人,亦需超度。”
“那镜影灵呢?无害的那种?”
“任其自然。万物有灵,存在即合理。”
林渺想了想,又问:“你这一千多年,走过了很多地方吧?”
“嗯。”
“见过……很多事?”
沈青玄沉默片刻。“很多。”
他没再往下说,但林渺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很深的东西。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沉淀着千年的时光,和无数她无法想象的故事。
她没再追问。有些故事,也许还没到讲述的时候。
下午,林渺继续练习净心咒。这次顺利多了,十次里能有七八次成功引动那丝清凉感。沈青玄说这是“入门了”,让她每天早晚练习,巩固效果。
傍晚,两人一起去超市。沈青玄依然穿着长衫,但在外面套了件林渺的旧外套——她翻出来的,男士款,买了没穿过几次。外套有点小,袖子短一截,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一眼这个穿着古怪的英俊男人。林渺推着购物车,沈青玄走在她身边,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某样商品仔细看。
“这个……”他拿起一包薯片,翻来覆去地看,“是何物?”
“零食,膨化食品。”林渺拿过,扔进购物车,“尝尝看,你可能会喜欢。”
沈青玄没反对,但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可乐上。“此水色泽深褐,是药汤?”
“碳酸饮料,喝多了不好,但偶尔可以。”林渺也拿了两瓶。
沈青玄像个穿越来的古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林渺耐心解释,从微波炉食品到洗发水,从电池到充电宝。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出很“犀利”的问题,比如“此物既无益身心,为何众人争相购买”,让林渺一时语塞。
最后购物车堆满了,林渺去结账。沈青玄站在旁边,看着收银员扫码,机器滴滴响,眼神里有一丝林渺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疏离。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路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渺拎着两个大袋子,沈青玄主动接过一个。他的手很稳,那么重的袋子,提着像没重量。
“沈先生。”林渺忽然说,“你以前……来过这个时代吗?”
沈青玄看着前方车流。“来过。每隔几十年,便会入世行走,看看世间变化。”
“觉得变化大吗?”
“沧海桑田。”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楼高了,路宽了,车马快了,人心……却还是那些人心。”
林渺侧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在二十一世纪的街道上,却像走在千年前的古城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时光的尘埃。
“你会不会觉得……”她斟酌着措辞,“孤独?认识的人都不在了,世界也变得陌生。”
沈青玄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小区门口,老旧的居民楼在暮色中静默着,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习惯了。”他说,然后迈步走进楼里。
林渺跟上去。电梯里,她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什么。
“沈先生,你教我的净心咒,能对付那个镜影灵吗?”
“可使其暂时退散。”沈青玄说,“你想试试?”
“嗯。”林渺点头,“周一去公司,如果它还在,我想试试看。”
沈青玄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可。但需我在附近,以防万一。”
“你会跟我去公司?”
“送你到楼下。”沈青玄说,“咒文生效时,我能感知。若有异状,我会上去。”
电梯到了。门开,他们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好。”林渺掏出钥匙开门,“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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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渺出门前,沈青玄递给她一个小锦囊。深蓝色,绣着银色的纹路,很轻,里面似乎空无一物。
“戴在身上。”他说,“若遇危险,撕开锦囊,我会知晓。”
林渺接过,挂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锦囊贴着皮肤,有很淡的檀香味。
“谢谢。”
沈青玄送她到公司楼下。早高峰,人来人往,他站在街边,长衫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但依然没人多看他一眼。
“记住,心念集中,勿要恐惧。”他叮嘱。
“知道了。”林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林渺站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锦囊。檀香味很淡,但让她安心。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工作时频频走神,设计稿改错了好几个地方。王总路过时皱眉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下午的例会,又在大会议室。
林渺提前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调整角度,让自己不直接看到倒影。
同事们陆续进来,王总最后到,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会议开始,PPT一页页翻过,林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的余光总是瞟向玻璃。
什么都没有。
直到会议进行到一半,王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字。
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渺看见了。
玻璃幕墙的倒影里,那个枯木般的影子,又出现了。依然站在王总身后,静静地,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林渺的心跳加快了。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净心咒。九个音节,心念集中,想象清光涤荡……
她在心里默念咒文。很轻,几乎不出声,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念到第三遍时,她感觉到眉心的清凉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玻璃幕墙里的影子,似乎晃动了一下。
有戏。林渺精神一振,继续默念。清凉感逐渐增强,像一股清泉流过全身。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想象一道纯净的白光从体内散发出来,驱散一切阴霾。
“林渺?”
她睁开眼。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王总。他站在白板前,皱着眉,手里的马克笔还悬在半空。
“你在做什么?”王总语气不悦,“从刚才开始就念念有词,身体不舒服?”
“对不起,我……”林渺一时语塞。
“脸色是不太好。”张姐在旁边打圆场,“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有点头晕。”林渺顺着说,“抱歉王总,我出去透透气。”
王总挥挥手,示意她快去。林渺如蒙大赦,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关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
倒影里,王总身后空空如也。
影子不见了。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心跳依然很快,但胸前的锦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在安抚她。
成功了。虽然只是驱散了一个“无害”的灵体,但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解决超自然问题。
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涌上来,混杂着后怕和兴奋。
手机震动,是沈青玄发来的消息。很简单,两个字:
“不错。”
他怎么知道?林渺愣了下,随即想起锦囊。她摸出锦囊,发现上面银色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笑起来,回了个笑脸表情。
收起手机,她看向会议室的门。玻璃墙后,会议还在继续,王总的身影在走动。
这个世界,和她以为的,真的不一样。
而她,正在慢慢走进这个不一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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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林渺迫不及待地跟沈青玄说了下午的事。她讲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沈青玄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所以,我算是入门了?”最后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算是。”沈青玄说,眼中有一丝笑意,“但你驱散的只是最下等的灵体,且是因其无害,未作抵抗。若遇凶煞,不会如此简单。”
“我知道。”林渺点头,但还是很高兴,“至少我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沈青玄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没再泼冷水。“明日教你‘清心符’的绘制。符咒之术,比净心咒复杂,但更有用。”
“好!”
晚饭后,林渺主动洗碗。水声哗哗,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很好。洗完出来,沈青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看手机?林渺有些惊讶。这些天,她几乎没见他用过任何电子产品。那部老年机还是她之前淘汰下来的,他只用来接打电话,连短信都很少发。
但此刻,他确实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甚至有些严肃。
林渺擦干手,轻手轻脚走过去。沈青玄似乎没察觉,依然盯着屏幕。她从侧面瞥了一眼,屏幕上不是常见的应用界面,是一张看起来很古老的星图,线条复杂,标注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她忍不住出声。
沈青玄手指一动,屏幕暗了下去。他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
“一些旧识发来的信息。”他将手机收起,“你洗完了?”
“嗯。”林渺看着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无碍。”沈青玄走回客厅,“只是提醒我,近日星象有异,恐有变数。”
“变数?什么样的变数?”
“尚不可知。”沈青玄在折叠床上坐下,取出那本线装书,“天地运行,自有其道。星象之变,预示的可能是天灾,亦可能是人祸。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渺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和我有关吗?”她问。
沈青玄抬眼看了她一眼。“未必。但你是玄气之体,若真有大变,恐会受影响。所以更需勤加修炼,提升自保之力。”
林渺心里一沉。刚刚的兴奋劲散了大半。
这个世界不仅有着她看不见的灵体,还有着更宏大、更不可知的力量在运转。而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变数。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去休息吧。”沈青玄说,“明日开始,增加修炼时间。”
林渺点头,走向卧室。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玄坐在灯下,书摊在膝上,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深邃得望不见底。
那一瞬间,林渺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男人,也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也在担忧着什么。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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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前的锦囊贴着她皮肤,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她想起玻璃后的影子,想起沈青玄手机里那张星图,想起他说“恐有变数”。
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和沈青玄之间,这份用契约维系的共生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林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净心咒。
清凉感缓缓蔓延,驱散了杂念。她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她看见一片星空。无数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排列成复杂的图案。沈青玄站在星空下,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着星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然后他转身,看向她。
他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里面倒映着旋转的星河。
他说了句话,但她听不见。
接着,星空碎裂了。
林渺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沈青玄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林渺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沈青玄侧躺在折叠床上,面向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银边。他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
林渺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
她躺下,睁着眼,直到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将会是一连串变故的开端。
因为就在这天,她将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沈青玄所说的“变数”,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