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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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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沈青玄将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收回袖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袖子里有个无形的口袋。林渺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两秒,决定不去深究这个违背物理学的问题。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共生伴侣’具体是什么意思?”
沈青玄站起身,提着灯笼走到客厅。浴室太小,说话都有回声。林渺跟出去,顺手捡起地上的电脑包和手机。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状,但还能亮。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字面之意。”他在狭小的客厅里站定,转身看着她。灯笼已经熄灭,但屋里似乎比刚才亮了些——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映着他长衫的轮廓。“你我气息相连,性命相系。你若死,我亦消散。我若灭,你之玄气亦会失控暴走。”
“所以我们是……绑定了?”
“可以如此理解。”
林渺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脖子还在疼,她摸了摸,皮肤上有一圈明显的瘀痕。明天得穿高领衣服了。
“那个水鬼,”她问,“是什么?”
“地缚灵。”沈青玄也在她对面的旧椅子上坐下——那是房东留下的,椅腿有点晃。“应是多年前在此处溺亡的亡魂,被你的玄气吸引而来。此类灵体怨气不深,但执念未消,会重复死前动作,直至消散或……找到替身。”
替身。林渺想起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
“它想让我淹死?”
沈青玄点头。“浴室有水,适合它施展。”
她沉默了。月光在客厅地板上投出一块苍白的方形。远处有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签契约要怎么做?”她最后问。
沈青玄重新取出那卷帛书,展开,平放在茶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很旧的钢笔,铜制的笔身布满划痕。
“以血为墨,在此处署名即可。”他指了指帛书右下角一块空白。
“血?”林渺皱眉。
“契约需以精血为引,方能生效。”沈青玄将钢笔递给她,“一滴即可。”
林渺接过笔。很沉,笔尖是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犹豫了一下,用笔尖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扎。刺痛传来,血珠冒了出来。
她俯身,在帛书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渺。两个字写得有点抖,血渗进淡黄色的帛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帛书上的字迹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夜光涂料,但更柔和。那些她看不懂的古文像是活了过来,在帛书上缓缓流动、重组。她写的名字也被吞没其中,成为复杂纹路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光暗下去,帛书恢复原样,只是墨迹看起来新了些。
“可以了。”沈青玄伸手,帛书自动卷起,飞入他袖中。真的是“飞”进去的,林渺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法术?”
“小术而已。”他站起身,“契约已成,从今日起,我会护你周全。现在,你需休息。”
林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从加班到现在,经历惊吓、濒死、签下一份听起来就很玄幻的契约,精神和身体都已到极限。她几乎是瘫在沙发里,动都不想动。
“你睡卧室。”沈青玄说,“我在此处即可。”
“可是——”
“守夜人无需太多睡眠。”他打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去吧。明日还需解释为何带陌生人回家。”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林渺抬头看他,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月光勾勒出挺拔的背影。
很奇怪的场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她月租两千五的老破小出租屋里,看着窗外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
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纠结这个画面有多违和。
“浴室……”她想起地上的水渍。
“已处理。”
林渺挣扎着站起来,抱着电脑包走进卧室。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玄依然站在窗边,没回头。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边。客厅没开灯,但他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自身就在发光。
她关上门,反锁——虽然知道这锁对他来说可能形同虚设。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连衣服都没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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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渺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猛地坐起来,脖子一阵刺痛。她冲到穿衣镜前——还好,瘀痕不深,用粉底应该能盖住。
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
椅子摆在原处,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地板干净,没有水渍,没有灯笼,也没有穿长衫的男人。
仿佛一切都是梦。
林渺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失落?
然后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从厨房飘来的。
她走过去。厨房窄小,灶台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清澈的汤,还冒着热气。碗旁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饮之可安神。巳时归。”
没有落款。
巳时是几点来着?林渺想了想,好像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她端起碗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像白水,但又不是。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小口喝了下去。
汤是温的,入喉有股很淡的甘甜。喝完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脖子上的刺痛也减轻了。
她把碗洗了,回到卧室换衣服。挑了件高领衬衫,遮住瘀痕,又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能见人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
该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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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在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里。林渺在十七楼,一家不大的设计公司。她打卡时迟到了三分钟,前台小苏朝她挤眉弄眼,小声说:“王总刚找你。”
果然。她放下包,敲了敲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
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看见林渺进来,抬了抬下巴。
“昨晚的修改稿我看了。”他语气平淡,但林渺听出了不满,“还是不够有冲击力。甲方要的是‘眼前一亮’,不是这种中规中矩的东西。”
林渺站在桌前,手指悄悄收紧。“我会再改。”
“今天下班前给我新方案。”王总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但工作不能耽误。”
“好的王总。”
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隔壁工位的张姐探过头,压低声音:“又被训了?”
“常态。”林渺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张风景照——她去年旅行时拍的,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
一整天,她都在改设计稿。甲方是个新品牌,要做一系列产品包装,要求是“既要有传统文化底蕴,又要有现代时尚感”。林渺已经改了六版,每一版都被打回来。
下午三点,她端着咖啡去茶水间,听到里面有人在聊天。
“……真的邪门,昨晚保洁阿姨说的,她亲眼看见……”
是行政部的小李和市场部的小陈。林渺放轻脚步,停在门外。
“看见什么?”
“屏风!就会议室那扇新到的屏风,昨天不是搬进去了吗?阿姨晚上打扫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她推门一看,里面没人,但那屏风……屏风上的画在动!”
“画在动?你逗我呢?”
“真的!阿姨说那屏风上画的是山水,可她看见水在流,云在飘,还有只鸟,在飞!吓得她拖把都扔了,今天请假没来。”
“会不会是看错了?晚上光线不好……”
“不知道,但阿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你发现没,自从那屏风搬进来,公司里怪事就多了。我电脑昨天无缘无故蓝屏三次,小刘说她手机在会议室丢了一晚上,早上发现就在她工位上,但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了零……”
林渺端着咖啡的手紧了紧。
屏风。她想起上周行政部确实说过,公司为了“提升文化氛围”,从某个古董商那儿买了一扇清末的屏风,要放在大会议室。
她没再听下去,转身回工位。坐下的瞬间,脖子上的瘀痕突然刺痛了一下。
很轻微的刺痛,像被针扎。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指碰到皮肤时,感觉到一丝凉意,像昨晚那只水鬼手上的温度。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开始加速。
不会的。契约已经签了,沈青玄说他会处理。而且现在是白天,公司里这么多人……
“林渺?”
她抬头,是张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她勉强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包装时手指在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一直心神不宁。屏幕上的设计稿变得模糊,那些线条和色块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揉揉眼睛,再看,又恢复正常。
是太累了。她对自己说。
但脖子上的凉意一直没散。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张姐拍拍她肩膀:“还不走?王总不是说下班前要稿子吗?”
“马上就好,你们先走吧。”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还有隔壁组也在加班的小刘。六点,小刘也走了,走前还帮她开了灯。“别熬太晚。”
“知道了,谢谢。”
门关上,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林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脖子上的凉意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条冰冷的蛇缠在上面。
她终于停下动作,伸手摸了摸。
皮肤是温的。但那种阴冷的感觉从骨头里渗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七楼看下去,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切正常。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会议室的方向。
会议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昏暗的光。行政部为了“省电”,会议室晚上只开一盏小灯。
但就在刚才,她好像看见玻璃后有人影闪过。
很高,很瘦,不像是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
林渺站在原地,呼吸放轻。手心里出了汗。
去看看吧。她对自己说。也许是小刘落了东西,回来取。或者保洁阿姨在打扫。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去。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推开门。
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那扇屏风立在长桌尽头,正对着门。
确实是古董。木框架是深红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屏风上绣的是山水,远山近水,亭台楼阁,还有一行飞鸟。绣工精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不凡。
林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屏风。
没什么异常。画是静止的,水没有流,云没有飘,鸟也没有飞。
她松了口气。果然是阿姨看错了,或者光线问题。
正要关门离开,屏风上的画面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水面泛起涟漪。那只绣在右上角的飞鸟,翅膀似乎扇了扇。
林渺僵住了。
她眨眨眼,再看。鸟停在原处,翅膀合拢。
错觉。
但下一秒,整个屏风的画面都开始流动。水波荡漾,云絮飘移,山间的雾气缓缓升起。那只鸟从画面里飞了出来——它的影子,在屏风表面移动,从右上角飞到左下角,然后停在亭子顶上,歪着头,像是在看她。
林渺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屏风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女子的啜泣。幽幽的,时断时续。接着,那亭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的背影,坐在亭中,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林渺的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屑里。她想跑,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脖子上的凉意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冻得她牙齿打颤。
那女子慢慢转过身。
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眼睛和嘴。
她朝林渺伸出手。
手指细长,苍白,指甲是黑色的,从屏风里伸出来,穿过空气,朝她的脸抓来。
越来越近。
林渺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耳边。
“闭眼。”
是沈青玄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沈青玄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前,背对着她,面向屏风。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长衫,手里没提灯笼,但周身笼罩着一层很淡的金光。
屏风里的女子缩回了手,退到亭子深处,消失不见。画面停止了流动,又变回静止的绣品。
沈青玄抬手,在空中虚划了几笔。淡金色的光迹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咒,飘向屏风,没入画面。
啜泣声停了。
“这是……”林渺声音发抖。
“画魅。”沈青玄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绣这幅屏风的绣娘,死时怨气未消,附在了作品上。年深日久,成了精怪。”
他抬手,手指虚点在她眉心。一股暖流涌入,驱散了颈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