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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朵花 杯子在晾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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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在晾坯架上搁了两天。
宋时雨每天经过的时候都看见它。内壁的花已经干透了,泥浆收缩之后花瓣比刚画的时候小了一圈,但形状还在。蓝色变淡了,从靛蓝变成了灰蓝,像褪了色的旧布。
她没动它。
第三天,该装窑了。宋时雨把晾坯架上的素坯一只一只往窑里搬,轮到那只杯子的时候,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又翻回来看内壁。
那朵花。
她把杯子搁进窑里。位置是中间那一层,温度最稳的位置。平时那一层只放她自己最满意的坯。而这杯子的坯拉得不算好,修得也不算精,杯口还歪了一点点。但她还是把它搁在了中间那一层。
装完窑,她关上窑门。点火。窑温慢慢往上爬。
烧窑的过程里什么也看不见。火焰从窑壁的缝隙里透出来,橘红色的,舔着窑砖。窑炉嗡嗡响,整个工作室都是这个声音。宋时雨坐在窑前,手边搁着一杯凉了的水。她盯着窑门,像在等什么。
烧了八个小时。降温又降了一宿。
开窑那天是个晴天。
宋时雨打开窑门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她拿火钳把窑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夹出来。茶盏,碗,小花瓶,都正常。拿到中间那一层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只杯子。
釉色不对。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釉色。青绿带粉,像春天的原野上刚化冻的河水,又像风信子根须在泥土里蔓延的颜色。青色是从杯底往上渗的,越往上越淡,到了杯口变成一层几乎透明的粉白。那朵画在内壁的花被釉面封住了,蓝色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宋时雨把杯子翻过来。底足也挂了釉,颜色比杯壁深一个色号,是深的青绿。她用手指摸了摸釉面,温润的,有一点点釉面该有的阻力。
她烧过很多窑,没见过这种颜色。
宋时雨把这只杯子单独搁在工作台上,然后去翻自己的配方本。这一窑用的是那桶标着“试釉-3月11日”的釉浆——加了二月兰灰的那桶。她把配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看烧窑记录。窑温正常,升温曲线正常,保温时间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这桶釉里那多出来的半撮草木灰。
她盯着配方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配方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3月21日开窑。试釉-3月11日。釉色:青绿带粉。暂名:春风釉。”
写完之后她顿了顿,又在“春风釉”前面加了三个字。
“林涧月的。”
写上就划掉了。划了三道杠,但字还看得见。
林涧月那天下午来的时候,宋时雨正在把那批新烧的杯子上架。
“开窑了?”林涧月站在门口,帆布袋搁在脚边。
“嗯。”
“怎么样?”
宋时雨把一只茶盏搁到货架上。“还行。没炸的。”
林涧月走进来,在工作台边站住。她看见了那只杯子。
“这个是这窑烧的?”
宋时雨没抬头。
“哪个?”
“这个。”林涧月指着那只杯子。
宋时雨看了一眼。“嗯。”
林涧月拿起杯子,翻过来看。她先看外壁的釉色,手指沿着杯壁的青色往上摸,摸到杯口那圈粉白。然后翻过来看内壁。
她看见了那朵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朵蓝花在釉面底下好像比画上去的时候更亮了。靛蓝被釉封住了,蓝色渗出来,在青绿的釉面上晕开了一点点,像一滴蓝墨水滴在湿纸上。
林涧月盯着那朵花看了多久,宋时雨就在旁边假装整理了多久的货架。
“你留着。”林涧月把杯子放回工作台上。
“什么?”
“这只杯子,你别卖了。”
宋时雨把一只茶盏从左手挪到右手,又挪回左手。“本来也没打算卖。”
“为什么?”
“内壁画花了。瑕疵品。”
林涧月看着她。宋时雨没看她,继续摆弄架子上的茶盏。
画花了。那朵花是她画的。
宋时雨说画花是瑕疵。
林涧月把帆布袋捡起来,蹲到花坛边去了。宋时雨隔窗看她,发现她蹲在那儿没浇水也没拔草,就蹲着,吹了一下额前碎发。吹开了,又吹了一次。这次没吹开,因为没起风,碎发现在都老老实实贴在耳朵后面。
宋时雨把那只杯子用报纸包了包,搁在自己喝水的桌角上。
同事?她没有同事。这工作室就她一个人。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的是:这只先留下,当样品。
那天她喝了三次水。每次拿起那只杯子,都先看一眼内壁的花,再倒水。好像怕水冲坏了那朵花。
其实釉封住了,冲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