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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信子抽叶 花坛里冒出 ...

  •   花坛里冒出第一片绿叶的那天早上,林涧月不在。

      宋时雨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早上开门,照例往花坛扫了一眼。花坛还是那个花坛,碎陶片歪歪的,土面平平的。但有几颗球茎埋下去的位置,土面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细缝。

      她蹲下去看。

      缝里挤出一星星绿。不是草,颜色比草深,叶尖是钝的,像个攥紧的小拳头从土里伸出来。

      宋时雨蹲在那儿看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进屋。

      她没给林涧月发消息。她从没加过林涧月的微信。她们认识这些天了,没加过微信,没留过电话。林涧月每天自己会来,不用叫。

      但那天林涧月没来。

      宋时雨一上午拉坯都没怎么抬头。每次抬头都往窗外看一眼。花坛边空空荡荡的,没有帆布袋,没有塑料桶,没有蹲在地上跟蚯蚓说话的那个人。

      碎陶片还歪在那儿。

      下午林涧月才来,来的时候姑婆也跟在她旁边。姑婆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对襟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林涧月扶着她在花坛边坐下。

      “姑婆今天精神好,带她出来走走。”

      宋时雨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林涧月蹲到花坛边,开始浇水。水喷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绿叶。

      手停了。

      “发芽了。”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

      姑婆弯下腰,眯着眼看那片叶子。“什么芽?”

      “风信子。我种的。”林涧月把喷壶搁下,用手指轻轻碰那片叶子。叶面是光的,凉凉的,边缘有一点绒毛。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手,像怕碰坏了。

      “风信子是什么色儿的?”姑婆问。

      “不知道。”林涧月蹲在那儿,眼睛没离开那片叶子,“买的时候是混色的球茎,没标颜色。要开了才知道。”

      宋时雨靠着门框想,风信子混色球茎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混釉烧出来的颜色也是要开了窑才知道。买的时候不知道,烧的时候不知道,开窑那一刻才知道。有时候开了窑也不一定能看到,要等冷却,等出窑,等翻过来看的那一眼。

      “你看这叶子。”林涧月抬头叫她。

      宋时雨走过去,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花坛边上,中间隔着一片刚发芽的风信子叶子。叶子绿得发亮,被水珠压着,微微弯着腰。

      “长这么快。”宋时雨伸手摸了一下叶子,手指上的陶泥印在叶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指印。她愣了一下,用袖子把泥擦掉。

      林涧月看着她擦叶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袖子也是泥。”

      宋时雨低头看了看袖子。围裙上、袖口上、裤子上,全是陶泥。白T恤的袖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反正洗不干净。”

      林涧月没说话。她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块布,是之前染的靛蓝布,剪了一小块。递过去。

      “用这个擦手。染都染了,不怕脏。”

      宋时雨接过来。蓝布是棉的,手感软,染得均匀,靛蓝色很正。她翻过来看背面,也染透了。是块好布。

      “这块染得好。”

      “这块就是那天你说没泡透的那块。”林涧月把喷壶拿起来继续浇水,“我拆了,重新泡了一夜,重新染的。”

      宋时雨把蓝布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斑驳的痕迹,颜色均匀得像窑变里最漂亮的那种渐变。从深的靛蓝过渡到浅的青蓝,看不出是从一块染坏了的布上裁下来的。

      “染坏了还救得回来?”

      “布救得回来。”林涧月把喷壶对准另一颗还没发芽的球茎,“别的就不一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宋时雨也没接话。喷壶的水雾落在土上,细密密的,太阳底下亮了一瞬。

      姑婆在旁边晒太阳,忽然开口唱了一句。还是染坊那个小调,调子老得没人记得清词。但她今天唱得比上次完整,唱了三句才停。

      林涧月转头看她。姑婆眯着眼,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拍子。

      “姑婆今天心情好。”

      “荠菜饺子吃过心情都好。”宋时雨蹲在地上说。

      林涧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她吃了荠菜饺子?”

      宋时雨愣了一下。她也没注意自己怎么知道的。可能是上次姑婆走丢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荠菜,也可能是姑婆一来就说要包饺子,她也不知道是哪次听进去的。

      “听你说的。”

      “我没说过。”

      “那就是她自己说的。”

      林涧月也没追问。她把喷壶搁下,跟姑婆一起坐在花坛边。今天太阳不大,晒在花坛上的光斑是淡黄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宋时雨站起来回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搁在姑婆手边。用的是那只米白色的杯子。

      姑婆低头看了看杯子,认出来了。“米汤白。”

      宋时雨把那只春风釉的杯子从自己的桌角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搁回原来的位置。

      林涧月隔着窗看见她在摆弄那只杯子。她坐在花坛边没进来,宋时雨在屋里也没出去。中间隔着一扇窗一个花坛,还有一株刚刚发了芽的风信子。

      姑婆把水喝了半杯,杯子搁在腿上,眯着眼看花坛里那几颗还没发芽的土坑。

      “这个花啥时候开?”

      “再过一阵子。”林涧月说。

      “开什么色儿?”

      “不知道。”

      姑婆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不知道好。知道就没意思了。”

      宋时雨在屋里听见了这句话,手里的刀片停了一下。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烧窑最怕知道。知道这一窑会烧成什么样,就没意思了。不知道,才会在开窑的时候心跳。

      窗外的风信子叶子上,那个被她手指印上去的泥印子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淡灰色的痕迹,粘在叶尖上。

      林涧月没有把它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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