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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天的蓝手指 下雨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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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那天是周五。
宋时雨记得是周五,因为每周五下午她不开窑。不开窑的日子她通常修坯或者配釉,节奏比平时慢,可以在窗边坐很久。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毛毛雨,后来下大了,打在工作室的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花坛里的土被雨浇透了,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最后变成近乎黑的颜色。那几颗还没发芽的风信子球茎埋在土里,看不见。宋时雨想,这么大的雨,会不会烂根。
林涧月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撑着伞来的,但伞太小,帆布袋湿了一半。她站在工作室门口,头发上挂着水珠,额前碎发贴在脑门上,吹都吹不起来。
“借我躲一下雨。”
宋时雨往旁边让了让。林涧月收了伞,靠在门边。帆布袋搁在地上,里面装着今天要染的布和染料。布是干的,她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
“你染布也看天气?”
“不看。但下雨天不能晾,染了也白染。”林涧月把湿掉的碎发往耳后别,别了又掉下来,“姑婆说下雨天染布,颜色会哭。”
“什么叫颜色会哭?”
“就是褪色。染上去的靛蓝挂不住,一下雨就淌走了。”
宋时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釉也是这样的。下雨天空气湿度大,釉面干得慢,烧出来的颜色会发闷。她不喜欢在雨天烧窑。
林涧月在矮凳上坐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塑料盆,染料包,一捆没染的白布。她把白布展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宋时雨在拉坯机前坐下。转盘开着,但她也没动手。泥团搁在转盘上,被转得歪歪扭扭的,她也不修。
雨声很大。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拉坯机前,一个坐在矮凳上,中间隔着工作室的地面和满屋子的陶泥味儿。没人说话。
后来是收音机先响的。
宋时雨的工作室里有一台老收音机,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平时开着当背景音,大部分时候收不到什么好台,全是卖药的广告。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收音机忽然串台,跳到一个戏曲频道。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什么戏,宋时雨听不出来。调子很慢,拖得长长的,像雨天屋檐滴下来的水,一滴跟着一滴,中间隔很久。
林涧月忽然跟着哼了一句。
不是认真唱的那种哼,是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息比声音多。但调子跟收音机里的对上了。
宋时雨转过头看她。
林涧月发现自己哼出声了,停了一下。收音机里还在唱,她又跟着哼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点。
“你会唱戏?”
“不会。姑婆以前老听这个,我听多了,就会了几句。”林涧月把腿上的白布叠了又叠,“也不知道词是什么,就记得调子。”
收音机里唱到一段快的,林涧月跟不上了,荒腔走板地哼了几个音,然后自己笑了。
宋时雨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是真的笑了,肩膀抖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林涧月看见了。
雨还在下。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一段,又开始串台,跳回卖药广告。宋时雨没去调,就让那个卖药的在那儿喊。
林涧月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她的手上还沾着之前染布留下的靛蓝色,被雨水洇开了,整只手掌都是淡淡的蓝。她拧开水龙头冲手,蓝色的水流进水池里。
冲完手她没擦,湿着手走到宋时雨的拉坯机旁边。
宋时雨正在拉一只杯子。杯壁已经拉到一半了,泥坯在她掌心里转。林涧月站在旁边看,手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拉坯机边缘。
“我也想试试。”
宋时雨停了转盘,把位置让出来。林涧月坐下,两只手沾了水,搭在泥团上。转盘开起来,泥团开始转。她的手跟着转,但使不上劲。泥团在掌心里歪来歪去,什么都拉不出来。
“手要稳。”宋时雨站在她旁边,“掌心贴住,手指别用力。”
林涧月调整了一下,还是不行。泥团被她按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坨子,完全不像杯子。
宋时雨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她的手覆在林涧月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比雨水热。林涧月的手凉凉的,刚冲过自来水,指节发僵。宋时雨的手覆上去之后,那只手不动了。
转盘还在转。泥团在两个人的掌心里慢慢往上走。
宋时雨带着她的手,把泥团往上提。杯壁在掌心里立起来,薄薄的,均匀的。林涧月的手被带着走,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杯壁拉到透光的厚度时,宋时雨把手收回去了。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
林涧月的手还搭在泥坯上。转盘慢下来,停了。
杯坯立在转盘上,歪了一点。是林涧月最后那一下没收住,杯口偏了。宋时雨看了看,伸手把杯口修了一下,修圆了。
“第一次拉这样很好了。”
林涧月把手从转盘上拿下来。手掌上全是泥,靛蓝色的手指和陶泥混在一起,蓝色被泥浆裹住,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在宋时雨刚修好的杯坯内壁上,画了一朵花。
五瓣的。手指沾着泥浆和靛蓝色,一笔一瓣。画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宋时雨看着那朵花,什么都没说。
转盘停着。雨声很大。收音机里的卖药广告终于播完了,又串回戏曲频道,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唱的还是那段慢调子。
林涧月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蓝色的泥浆被水冲走,在水池底打了个旋,流走了。
她擦干手,回到矮凳上坐下。白布还叠在腿上,她没有要染的意思。
宋时雨坐在拉坯机前,看着那只杯子。内壁上那朵五瓣的花,泥浆还没干,花瓣边缘洇开一点点蓝色。
她开了转盘。
转盘转起来,杯坯跟着转。那朵花在旋转中变成一道模糊的蓝色弧线,看不清花瓣了。但宋时雨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杯坯从转盘上取下来,搁在晾坯架上。
位置是最里面那一格。
林涧月坐在矮凳上,把白布展开又叠上。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了一出新的,锣鼓点很密,跟雨声搅在一起。
“那朵花,”林涧月的声音从矮凳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会不会烧坏?”
宋时雨把晾坯架上的杯子转了个角度,让内壁对着光。
“不会。”
她没说为什么。但她说不会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敷衍的那种“不会”,是窑工对火说话的那种“不会”。
林涧月把白布叠好,塞回帆布袋里。雨小了一点,打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袋。
“雨小了。我走了。”
“伞。”
林涧月低头看了看门口。伞还靠在那儿,她差点忘了。她拿起伞,撑开,走进雨里。帆布袋挂在肩膀上,被伞沿滴下来的水打湿了一角。
宋时雨坐在拉坯机前,没送。
她听见林涧月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被雨声盖住,慢慢听不见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晾坯架前,把那只杯子拿下来。内壁的花已经半干了,泥浆收缩了一点,花瓣比刚画的时候小了一圈。但五瓣还是五瓣。
蓝色的。
宋时雨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又翻回来看内壁。然后把它放回晾坯架上,还是最里面那一格。
收音机里的锣鼓点停了。一个女人开始唱,没有伴奏,清唱。声音从收音机里飘出来,在雨天的光线里浮着。
宋时雨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竹筷拆下来了。头发散在肩膀上,有一缕被雨天的潮气洇湿了,贴在脖子上。
她把头发重新挽起来,竹筷插好。
窗外的雨快停了。花坛里的土被雨浇得透透的,颜色发黑。那几颗风信子球茎还埋在底下,看不见。
但林涧月插在土边的那片碎陶片,被雨水冲倒了,平躺在泥面上。靛蓝色的釉面沾了泥水,那个画歪的蓝色圆圈已经快看不清了。
宋时雨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
她伸手,把碎陶片从泥里捡起来,重新插好。
然后关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