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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染布 林涧月开始 ...

  •   林涧月开始把染布的工具往宋时雨这边搬。

      不是一下子搬过来的。是一点一点,今天带个塑料盆,明天带包染料,后天带一捆要染的白布。宋时雨工作室靠窗的角落慢慢被这些东西占了一小块地方。

      宋时雨没说什么。

      第一天她把塑料盆往边上挪了挪。第二天染料包搁在她釉料架旁边,她看了一眼,没动。第三天那捆白布搭在她晾坯架上,她拿下来,叠好,搁在窗台底下。

      第四天林涧月来的时候,发现窗台底下多了一张矮凳。

      不是宋时雨工作室原来有的那种高脚凳。是一张旧的竹编矮凳,坐上去膝盖刚好弯着,适合蹲着做手上活的那种。凳面上有磨过的痕迹,不知道宋时雨从哪儿翻出来的。

      林涧月把矮凳拖到花坛边上,坐上去,开始染布。

      靛蓝染料是提前化好的,装在一个塑料桶里。她把白布浸进去,用手揉。布料在染料里翻卷,从白色慢慢变成青绿色。捞出来的时候是青绿的,晾在空气里氧化,颜色会慢慢转蓝。

      这个过程宋时雨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还是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从青绿到蓝的转变,像窑变。

      布晾在花坛边上,长长的一条,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靛蓝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草木灰和湿土的气味,整个巷子都是这个味儿。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看,说“又在染布啊”,然后缩回去,关上门。

      林涧月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泡在染料里,指缝间淌着靛蓝色的汁液。她的手腕上也染上了,一道一道的蓝,像画上去的花纹。

      宋时雨在屋里修坯。刀片刮过杯壁,陶泥屑细细地落。她刮两刀,抬头看一眼窗外。再刮两刀,再看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后来林涧月进来了。两只手举着,靛蓝色的汁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工作台边缘。她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借你水池用一下。”

      宋时雨指了指角落。林涧月走过去,拧开水龙头。蓝色的水流进白瓷水池里,打着旋,像墨水倒进清水。

      宋时雨没回头。但她的刀片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林涧月染坏了一块布。

      是块打算给姑婆做手帕的小方巾。染出来颜色不对,靛蓝没吃进去,斑斑驳驳的,像长了霉。她把布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时候,脸色也跟着变了。

      宋时雨刚好端着一板素坯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染坏了?”

      “嗯。”

      “怎么回事?”

      林涧月把布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水温对的,染料也是按比例调的。”

      宋时雨把素坯搁下,凑近看了看。布料上有些地方蓝得发黑,有些地方几乎没染上色,过渡的地方生硬得像刀切。她不懂染布,但她懂釉。釉上坏了也是这样的,有的地方积釉,有的地方露胎。

      “是不是布料没泡透?”

      林涧月愣了一下,然后把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倒是染进去了,颜色均匀。她把布料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是没泡透。”她放下布,声音有点闷,“我急着染,没浸够时间。”

      宋时雨没说什么,把那板素坯端进窑里,开始装窑。林涧月站在水池边,把那块染坏的布放在水龙头底下冲。靛蓝色被水冲走,布面上的颜色淡了一层,但斑驳的痕迹还在。

      冲了很久。

      后来她不冲了,把布拧干,叠好,塞进帆布袋最底层。然后坐在矮凳上,对着花坛发呆。

      风信子还是没发芽。

      宋时雨装完窑,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两个人一个坐在花坛边,一个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三步远。巷子里很安静,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隔着墙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时候姑婆染布,我就在旁边看。”林涧月忽然开口了,“她染布从来不用量水温。手伸进去试一下就知道。我问她怎么试的,她说,手知道。”

      宋时雨没接话。她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烫伤的旧疤。刚学陶艺那年被窑烫的,皮肉粘在窑壁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后来结了疤,疤掉了,留下一道白印子。师傅说,被窑烫过的手,以后就知道窑温了。她当时不信。后来慢慢信了。

      “手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林涧月转过头看她。

      宋时雨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那道疤。“窑烫的。烫完之后,我的手就知道窑温了。不用测温锥,伸手进去就知道还差多少。”

      林涧月看着那道疤。白色的,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亮一个色号。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林涧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靛蓝色还没完全洗掉,指甲缝里、指纹的沟壑里,嵌着洗不掉的蓝。像宋时雨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陶泥。

      两只手并排搁在膝盖上。一双手指缝里有蓝,一双手指缝里有泥。

      收音机里戏曲唱完了一段,换了广告。

      林涧月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我明天再来。那块布,我重新染。”

      “嗯。”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宋时雨叫住她。

      “林涧月。”

      她回头。宋时雨还坐在门槛上,竹筷挽着头发,围裙上全是陶泥。

      “水温,手知道。但手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的。”

      林涧月站在巷口,风吹着她的碎发。她吹了一下,没吹开。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时雨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把林涧月落在窗台底下的一块染坏的布头捡起来。叠好,搁在釉料架旁边。跟她那罐二月兰的灰并排。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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