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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姑婆 后来林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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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涧月还是每天来。
姑婆走丢的事像在两个人之间开了一道小口子。之前是种花的和做陶的,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扇玻璃窗。现在那扇窗还关着,但偶尔会打开。
姑婆有时候跟着林涧月一起来。老人穿着干净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齐,安安静静坐在花坛边上,看林涧月种花。看累了就眯着眼晒太阳,不吵不闹,像一株老了的花。
宋时雨发现姑婆对颜色特别敏感。
有一回她端了一杯新烧的茶盏出来,釉色是普通的影青,姑婆看了一眼就说“这个青不好”。宋时雨问她哪儿不好,姑婆说不上来,只是摇头,说“以前染坊里的靛青不是这个色”。
后来宋时雨才知道,姑婆年轻时在染坊做过工。不是那种大染坊,是小巷子里那种,几口大缸,一个师傅带两三个徒弟。染的都是土布,靛蓝色居多。姑婆负责把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竹竿上晾。一双手在靛蓝汁液里泡了几十年,指甲缝里的蓝色洗都洗不掉。
林涧月学植物染,就是因为姑婆。
“小时候姑婆带我,她手上总有股靛蓝的味道。”林涧月蹲在花坛边,一边拔草一边说,“我以为是她的味道。长大了才知道是染料的味儿。”
宋时雨坐在门槛上修坯,刀片刮过杯底的陶泥,细碎的屑落了一膝盖。
“后来姑婆不染布了,手上的颜色慢慢褪了。我有一回问她,想不想再染一块。她说好,但是染缸没了,染料也没了。”林涧月拔掉一棵杂草,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我就自己去学了。”
“学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三年吧。一开始染什么都染不好,颜色上不去,或者上去了一块深一块浅。后来发现是水温不对。靛蓝要温水,太烫了染不上,太凉了也不上色。”
宋时雨把修好的杯子翻过来看底足。圈足修得干净利落,她满意了,搁到晾坯架上。
“那你现在染得怎么样?”
林涧月想了想。“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好的时候也不知道哪儿好,不好的时候也不知道哪儿不好。”
宋时雨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感觉。烧窑也是一样的。有时候明明配方一样、窑温一样、时间一样,出来的颜色就是不一样。她烧了三年陶,至今没搞明白是哪只手在替她做决定。
姑婆那天也来了。坐在花坛边,腿上盖着林涧月的帆布袋,眯着眼晒太阳。晒着晒着忽然睁开眼,看着宋时雨的工作室门口。
“这门槛以前是青石的。”
宋时雨愣了一下。“现在也是。”
姑婆摇头。“不一样。以前的青石颜色深,雨一淋就发黑。这个不黑。”
宋时雨低头看门槛。是青石,但确实不怎么发黑。可能是石料不同,也可能是现在的青石都这样。她从来没注意过。
姑婆又眯起眼,不说话了。
林涧月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姑婆年轻时候眼睛特别厉害。染布的时候师傅让她看颜色,她说行了就起缸,她说不行就再泡一炷香。从来没出过错。”
宋时雨看着门槛上坐着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曾经染过几十年的靛蓝。
“她现在还看得出来吗?”
林涧月没回答。她蹲到姑婆面前,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块染好的蓝布,展开给姑婆看。是最近染的,颜色还新鲜着,靛蓝里透一点青。
“姑婆,你看这个颜色对不对?”
姑婆睁开眼,低头看那块布。看了很久。
宋时雨以为她又会摇头说不对。但姑婆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布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点了点头。
“这块好。跟以前咱们染的一个色。”
林涧月把布收起来,叠好放回帆布袋里。转过来的时候,宋时雨看见她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蹲在那儿,把帆布袋的扣子系了又解开,解了又系上。
宋时雨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新烧的杯子。釉色是普通的米白,没什么特别的。她搁在姑婆手边。
“给您喝水。”
姑婆低头看杯子,拿起来转了转。“这个白好看。”
“哪儿好?”
“像米汤。”
宋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是很轻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但林涧月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宋时雨笑。
后来姑婆捧着那只米白色的杯子,喝了半杯温水,又在花坛边眯着了。杯子搁在腿上,手还搭在杯沿上,跟上次一样。
林涧月坐在她旁边,把老人肩上落的一根白头发拈下来。
宋时雨回屋拉坯。转盘嗡嗡响,泥团在掌心里往上走。她拉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架上拿下那罐二月兰的灰,又往釉浆里加了一小撮。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加。
可能是因为姑婆说的“米汤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信子还是没发芽。花坛边上的碎陶片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蓝色画的那个圈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
但林涧月插在玻璃瓶里的那根枝条,切口处的愈伤组织已经长得有黄豆大了。白色的,鼓鼓的,像含着一口气。
迟早要生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