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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走丢 姑婆走丢那 ...

  •   姑婆走丢那天是周三。

      宋时雨记得是周三,因为每周三下午她固定清窑。窑温降到两百度的时候她打开窑门,里面碎了三只杯子。不是裂,是炸。釉面崩开,露出里面的素胎,像被什么从内部撑破了。

      她蹲在窑门前,用火钳把碎片一块一块夹出来,搁在旁边的废料筐里。窑变失败是常事。但这次碎的杯子里,有一只是她用加了二月兰灰的那桶釉试烧的。釉色倒是出来了——淡淡的青绿,比试片上的颜色深了一点。可惜杯壁炸了一道口子,从口沿裂到圈足。

      她把碎片倒进废料筐,听见外面有人跑过去。

      不是走路,是跑。帆布袋拍打身体的声音,塑料桶撞在腿上的声音。

      宋时雨放下火钳,推开工作室的门。林涧月已经跑过巷口了,只看见帆布袋的一角在拐弯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她没追。回去把窑门关上,洗了手,把围裙摘了。然后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左边是菜市场,右边是老居民区。

      她往右边走了。

      找了大半条街,最后在一栋老楼的单元门口看见林涧月。她蹲在地上,帆布袋搁在脚边,正在跟一个坐在楼梯上的老人说话。老人穿着棉拖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荠菜。

      “姑婆,咱回去。”

      老人抬头看她,眼神是认得的,但又不完全认得。“荠菜还没洗。”

      “回去洗。”

      “回去……回哪儿?”

      林涧月的声音顿了一下。“回家。院子里的荠菜还等着您包饺子呢。”

      老人想了想,慢慢站起来。林涧月扶着她,把老人手里的荠菜接过来,也没嫌蔫,塞进帆布袋里。

      宋时雨站在巷子对面,没过去。

      林涧月扶着姑婆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她。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宋时雨转过身,走在她们前面,把工作室的门敞开了。

      灯开着。热水烧上。

      林涧月扶姑婆进去的时候,一杯温水已经搁在桌上了。不是随便搁的——搁在林涧月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姑婆坐下,捧着水杯,安静了。她低头看杯子,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杯子好看。”

      是宋时雨自己用的那只。釉色是普通的青白釉,用了两年了,杯口有一道浅浅的茶渍痕。宋时雨从来不觉得它好看。

      “您喜欢就拿着用。”她说。

      姑婆没应声,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来回转着看。林涧月蹲在姑婆腿边,把老人棉拖鞋上沾的泥一点一点拍掉。拍完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额头抵在姑婆膝盖上。

      宋时雨站了一会儿,走到拉坯机前坐下。转盘没开,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转盘边缘,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笃笃。

      林涧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姑婆最近总这样。前脚说的事后脚就忘。今天早上她说要去买菜,我说我陪她去,她不让。转头自己出去了,菜市场在左边,她往右边走。”

      宋时雨没回头。

      “走了多远?”

      “三条街。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一个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前面,说这是她以前的工友家。那工友我都没听过。”

      转盘被宋时雨的手指拨动了一下,无声地转了半圈。

      “她多大了?”

      “七十九。”

      转盘停了。工作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姑婆捧着杯子,忽然开口唱了一句。调子很老,词听不清楚,像是染坊里那种劳动时唱的小调。

      林涧月抬起头,看着姑婆。

      姑婆唱完一句就不唱了,低头喝水。喝了一口,皱眉头:“这水没味儿。”

      宋时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从架子上拿了一罐茶叶。不是什么好茶,超市买的炒青,她平时自己喝。捏了一撮丢进姑婆的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茶叶翻上来,打着转。

      姑婆看着茶叶转,又安静了。

      林涧月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灰。她拍了拍,走到宋时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

      宋时雨把茶叶罐的盖子拧上。“不用。”

      “我是说,帮我找她。”

      宋时雨把茶叶罐搁回架子上。搁下去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样,她也懒得调。

      “下次她再走丢,你往花坛那边找找看。”

      “什么?”

      “上次你说她蹲在花坛边上看土。”宋时雨顿了顿,“老人有时候会往回走。往她记得的地方走。”

      林涧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姑婆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睡着了。杯子搁在腿上,手还搭在杯沿上,茶水凉了也没再喝。林涧月把她扶起来,姑婆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了一声林涧月的小名。

      “月月。”

      “嗯。”

      “咱家院子里的荠菜该收了。”

      林涧月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时雨一眼。宋时雨正蹲在废料筐前,把那些碎瓷片重新翻出来,一块一块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天我还来。”林涧月说。

      宋时雨没抬头。“嗯。”

      脚步声慢慢远了。巷子里姑婆还在念叨荠菜的事,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了。

      宋时雨蹲在废料筐前,把那片炸了口的春风釉杯子碎片挑出来,单独搁在窗台上。碎片断面露着素胎,釉面那层青绿色在夕阳底下看,比上午出窑的时候又好看了一点。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

      窗台上现在有三样东西了。林涧月的枝条,自己的试片,和这片碎掉的杯子。

      她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看了看,又把碎杯子挪到枝条旁边。

      挨着。

      然后站起来,去关窗户。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土腥气。那片插在土里的碎陶片已经歪了,蓝色的标记被太阳晒得褪了一点颜色。

      宋时雨关上窗。

      拉坯机还等着。她坐下去,开了转盘,把泥团摔上去。掌心里的泥慢慢往上走,杯壁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姑婆叫的那声“月月”。

      转盘慢了一拍。

      她把手里的杯壁拉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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