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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木灰 风信子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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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种下去第五天,什么都没长出来。
林涧月每天上午来。宋时雨发现了规律——九点四十,比巷口卖煎饼的老陈早十分钟。她来的时候帆布袋总是鼓的,走的时候瘪一些,像把袋子里的什么东西倒进了土里。
浇水量每天都不一样。宋时雨隔着窗户看,发现她是用手指探土的。食指插进土里一个指节,拔出来看指腹上的潮气,再决定喷几下水。有时候喷三下,有时候喷五下。
宋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数这个。
第七天的时候,林涧月没带喷壶。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宋时雨正在给一批素坯上釉。浸釉法,夹着杯底往釉浆里一沉一提。她余光看见林涧月蹲在花坛边,把铁皮盒子里的粉末往土面上撒,撒一层,用手抹平。风把粉末吹起来一点,飘到宋时雨窗台上,细得像面粉。
草木灰。她闻到味道了。
宋时雨把浸好釉的杯子搁到晾架上,擦了擦手,推开窗户。
“烧的什么?”
林涧月抬起头,手指还插在土里。“枯枝。二月兰的茎叶,还有之前移走的荠菜花的根。烧了三遍。”
“烧那么多遍干什么。”
“烧得细,撒上去土才不板结。”林涧月把铁皮盒子往窗台方向偏了偏,“你要看?”
宋时雨看了一眼。灰白色,手捻上去大概比面粉还细。她职业病地想到釉料配方。草木灰入釉,古法里常有。不同植物的灰,烧出来的釉色不一样。松木灰偏青,稻草灰偏黄。二月兰的灰,她没见过。
“能分我一点吗?”
林涧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个空的果酱罐子,用铁皮盒子的边缘往里舀灰。舀了半罐,盖上盖子。又从袋子里翻出一张牛皮纸,裁了一小条,贴在罐身上。
写字。笔是随身带的铅笔头,字写得圆圆的,一笔一划。
二月兰的灰。
她递过来的时候,罐子底部托在掌心里。宋时雨伸手接,手指碰到罐口,也碰到了林涧月托着罐底的手指腹。
凉的。蹲在风里久了,手温比土还低。
宋时雨把罐子拿进工作室。搁在釉料架上,跟长石粉、石英、高岭土放在同一层。搁下去之后她又拿起来,往左边挪了一格——那是她伸手最顺的位置。
窗户外头,林涧月把剩下的草木灰全撒完了。她站起来拍手,灰飘得到处都是,在上午的太阳里浮了一层。她吹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这次吹开了。
宋时雨关上窗户,开始配釉。
长石粉,石英,高岭土。水,搅拌,过筛。手在做这些事,脑子在别的地方。她往配方里加了一小撮二月兰的灰,不多,拇指和食指捏起来那么一点。搅进釉浆里,颜色几乎看不出变化。
她把配好的釉浆搁到一边,想了想,又从架上拿下那罐灰,往釉浆里多加了半撮。
搅匀。过筛。
釉浆静静地搁在工作台上。宋时雨盯着它看了半分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然后她拿起记号笔,在新配的这桶釉浆桶身上写了两个字。
春风。
写完之后又涂掉了。改成“试釉-3月11日”。
窗外的风信子还是什么都没长出来。花坛边上的碎陶片歪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猫踩的。宋时雨在屋里拉坯,没出去扶。
那罐二月兰的灰搁在釉料架上,标签朝外。字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
宋时雨每一次伸手够长石粉,都会经过那罐灰。
那天下午她烧了一窑试片。窑温升到一千二的时候,她在窑前坐了很久。窑炉嗡嗡响,像拉坯机的声音,又比拉坯机沉。
出窑的时候,试片上出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青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有。不是铜绿,不是铁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早春刚冒出来的草尖被太阳照透了的那个瞬间。
她把试片翻过来。背面沾了一粒没化开的灰。
宋时雨把试片搁在窗台上,和林涧月那只插着枝条的玻璃瓶并排。
枝条的切口上,白色的愈伤组织比前两天大了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回去继续拉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