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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球茎的人 第二天宋时 ...

  •   第二天宋时雨起得早。

      拉坯机昨晚没关好,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在转盘上种花,泥坯中间冒出绿色的芽。醒了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去开工作室的门。

      门口的花坛湿了一片。

      不是雨。三月没雨。是浇过水的痕迹,水渗进土里,颜色比别处深一个色号,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润着。

      宋时雨蹲下去看了一眼。昨天埋球茎的位置,土面平平整整,什么都没冒出来。她蹲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无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进屋拉坯。

      上午十点多,巷子里有了人声。

      宋时雨正在修一只杯子的底足,听见外面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没抬头。但拉坯机的位置——她昨天挪过的那半米——刚好能让余光扫到窗外。

      那人又来了。

      帆布袋搁在花坛边上,今天多了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土,黑褐色,跟花坛里原来的土颜色不一样。那人蹲在地上,把两种土拌在一起,用手。

      宋时雨修着杯底,眼睛看着刀片,余光看着那双手。

      手不大。指节匀称,指甲剪得很短,缝里嵌着泥。拌土的动作不快,像在揉什么东西。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她再捧起来,再漏。反复了几遍之后,她把混合好的土往球茎的位置培了一层,用手掌压实。

      宋时雨注意到她压实的时候不是一巴掌拍下去。是按下去,松开,再按,再松开。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微微往上翘,好像怕压重了。

      杯子的底足修好了。宋时雨把杯子搁到架子上,又拿了一只新的素坯过来。她告诉自己这是今天要修的第三只,跟窗外那个人没关系。

      那人开始挖坑了。

      昨天埋球茎的位置,她又挖开了。宋时雨手里的刀片停了一下——不是种下去了吗,怎么又挖出来。

      没挖出来。她只是挖开一层土,露出球茎的顶部,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喷壶,对着球茎喷了几下。喷完又把土培回去,重新压实。

      宋时雨看懂了。是在检查有没有烂根。

      风信子她是知道的。水多了烂,水少了僵,球茎埋进土里之后什么也看不见,能不能活全凭运气。有人会隔几天挖开看看,但挖开本身也是伤根。这人挖得轻,只刨开顶上一层,看一眼就填回去,像翻开书皮看了一眼扉页,又合上了。

      小喷壶喷出来的水雾落在土面上,细密密的,太阳底下一晃,亮了一瞬。

      那人喷完水,开始对着花坛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听不清。宋时雨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表情认真,像在跟人商量什么事。说着说着还停一下,好像在等对方回答。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宋时雨手里的刀片又停了。

      她歪过头,想听清在说什么。玻璃太厚,只听见几个字:“……别急……底下有的是地方……”

      跟蚯蚓说的。

      宋时雨把刀片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开窗透透气。窗户推开的时候,那人刚好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吹了一下,没吹开。鼻尖上沾着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早。”她说,语气跟昨天蹲这儿挖荠菜花一模一样。

      “早。”宋时雨靠着窗框。

      “我说话吵到你了?”

      “没有。”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跟土里的蚯蚓说话,声音比刚才还小了点,“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底下有的是地方,你别往上拱。”

      宋时雨靠在窗框上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了。

      她回到拉坯机前,坐下。转盘嗡嗡响起来,泥团在她掌心里往上走。杯壁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没洗手。刀片上沾着的陶泥碎屑,在掌心捂热了,黏糊糊的。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人正在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小铲子,喷壶,一包褐色的颗粒肥,一双被泥染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手套。最后掏出来的是一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截还没生根的枝条,叶子蔫蔫的,像从哪儿剪下来带过来的。

      她把玻璃瓶搁在花坛边上,让枝条晒到太阳。

      宋时雨拉坯的手没停,但杯壁拉得太薄了。泥坯在掌心塌下去一块,救不回来。她把泥团从转盘上铲下来,揉成团,重新摔上去。

      今天第二只拉坏的。

      门口那个跟蚯蚓说话的人已经把球茎全部检查完了,正在往土面上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撒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拎起帆布袋。

      走了两步又回来。

      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块扁平的碎陶片,插在种球茎的那块地边上。陶片上用蓝色的什么东西画了个圈,大概是标记。

      宋时雨认出来了。是昨天那袋碎瓷片里的一块。

      那人插好陶片,这回真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宋时雨把第三只杯子拉好,修了底足,搁到晾坯架上。然后她站起来,出了工作室的门。

      花坛边上搁着那只玻璃瓶。蔫枝条插在清水里,叶子还是耷拉着,但切口处冒出一点点白色的愈伤组织,比米粒还小。

      宋时雨蹲下来,看了看插在土里的那片碎陶。靛蓝色的釉面,是敲碎的杯子的其中一片。蓝色画的那个圈歪歪扭扭的,不像标记,倒像个句号。

      她伸手,把陶片往土里按深了一点。

      然后站起来,回屋。

      拉坯机还转着。她没关,坐下去,把竹筷拆了重新挽头发。泥团在转盘上等她。

      窗开着。

      花坛那边,风把玻璃瓶里的枝条吹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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