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花期》伊鸥莜

1、荠菜花与碎瓷片 三月初，风

　　三月初，风还硬着。

　　宋时雨把竹筷往头发里一插，拎着锄头出了工作室的门。门口那片花坛荒了一整个冬天，冻土硬得像陶坯素烧过头遍。房东上礼拜来续租的时候站在这花坛边上，说这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硬化了好停车。宋时雨没接话。房东又说，或者涨租。

　　所以她今天来铲土。

　　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土里拌着去年的枯根和碎砖头，铲起来费劲。她蹲下，把锄头换了个角度，准备撬第二下的时候，余光里多了个人。

　　一个背帆布袋的女人蹲在花坛边上，正用手拨拉那丛荠菜花。

　　荠菜花是野生的，去年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种子，在墙角根下长了一小片，细碎的白色小花顶在瘦茎上，风一吹就抖。宋时雨从来没正眼看过它们，铲土的时候甚至想过，第一锄就该往那儿下。

　　“这丛荠菜都打花苞了。”

　　蹲着的人开口了，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宋时雨握着锄头，低头看她。帆布袋，素色卫衣，手指缝里有淡淡的青绿色印子，像是被什么植物的汁液染过，洗了很多遍也没洗干净。

　　“能不能让我移走？”

　　那人抬起头。额前碎发被风吹下来，她吹了一下，没吹开。

　　宋时雨本来想说“随便”。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拿东西换。”

　　“什么？”

　　“碎瓷片。”宋时雨把锄头往土里一杵，“垫花盆底用的那种。你有就拿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当真。碎瓷片这种东西，谁家没事攒着。她就是想把这茬对付过去，好继续铲土。

　　那人听完也没说行不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宋时雨看着她拐过巷口，心想果然。然后继续挥锄头。

　　那丛荠菜花被她绕过去了。她自己也没注意。

　　第二天下午，宋时雨正在拉坯。

　　转盘嗡嗡响，泥团在她掌心里往上走，杯壁薄到能透光的时候，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昨天那个人。

　　帆布袋搁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她弯腰从里面拎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哗啦啦响。

　　“碎瓷片。”

　　宋时雨手上全是泥，没接。

　　那人就把袋子放在拉坯机旁边的地上，袋口自己松开了。宋时雨低头看了一眼——青色、靛蓝色、茶白色的瓷片，大小不一，断面露着素烧过的胎。每一片的弧度都不一样，是杯子，碎掉的杯子。

　　而且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釉色不匀的地方，能看出来是植物染的那种随性，不是工业色料。

　　“你自己敲的？”

　　“烧坏了，放着也没用。”

　　宋时雨把拉坯机停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拎起袋子掂了掂，重量刚好，够垫十来个花盆。袋子底部还有点温，像是被帆布袋捂了一路。

　　她把袋子搁在釉料架旁边，跟常用的长石粉隔了一层。

　　“花你挖走吧。”

　　那人蹲到花坛边上，从帆布袋里掏出把小铲子，开始挖荠菜花。她挖得很慢，每一棵都带根带土，用旧报纸裹好，再装进帆布袋里。宋时雨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挖完荠菜花之后没走，从袋子里又掏出几颗圆滚滚的东西。

　　洋葱？不对。

　　那人把土刨开，把那几颗东西一颗一颗按进去，覆上土，拍了拍。拍完把手贴在土面上停了几秒，好像在试温度。

　　宋时雨拉坯的手没停，但转盘的速度慢下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风信子的球茎。

　　但那天下午她只是看着那个人蹲在花坛边，把土按下去，又松开，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像在试探土里有没有心跳。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那人额前的碎发全吹起来。她没管，低着头把最后一颗球茎埋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帆布袋上的土，走了。

　　这次没回头。

　　宋时雨收回视线，发现拉坯机上的泥坯已经被她拉歪了，杯口偏出去一小截，救不回来了。她把泥坯从转盘上铲下来，揉成团，重新摔在转盘上。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是她昨天从花坛里铲起来的土，风一吹，又吹回来了。

　　花坛被挖走荠菜花的那块地平整过了，看不出原来长过什么。但旁边多了个浇过水的湿印子，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一个色号。

　　宋时雨重新开了拉坯机。转盘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颗球茎埋下去的位置，土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竹筷拆下来，重新挽了一遍头发，低下头，把掌心贴上了旋转的泥团。

　　袋碎瓷片搁在釉料架旁边，袋口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