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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油坊亏在何处 1. 谢知 ...

  •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谢知禾便醒了。
      昨夜那番话出口后,周家老两口都没再追问。可灶房里的火添得比平日早,粥也比昨日稠了两分。穷人家的期望向来贵重,谁也不肯轻易说破,却总会先从这些细处露出一点影子。
      吃饭时,周伯只道:“你若真看出什么,今日随我去油坊瞧瞧。”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便够了。
      谢知禾应下,喝完那碗热粥,跟着周伯出了门。
      清河村不大,土路被雨泡得发软,两旁菜畦低伏,偶有早起的妇人挑水经过,见周伯身后跟着个生面孔,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周伯不解释,谢知禾也不多话,只安静跟着。
      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周家的油坊。
      说是油坊,其实只是一间旧棚改出的地方。棚里摆着木榨、石碾、蒸籽的大锅和几只半人高的陶缸。因常年熬油,梁柱被熏成深褐色,地面也泛着一层洗不净的油光。空气里有热菜籽的香,也有陈油发闷的腻味。
      周伯卷起袖子干活,任她在旁看。
      谢知禾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菜籽如何挑拣,如何上碾,如何蒸透,再看装包入榨。周伯手上其实有章法,火候掌得稳,榨出的油色虽不算上等,却也清亮,不至于卖不上价。
      她又蹲下去,掰开旁边一块油饼。饼里压得紧实,只余浅浅油星。可见出油率不高,错处不在最后那一榨。
      再看陶缸,问题便明白了。
      坛口只用粗布和木盖遮住,清油、浊油、沉底脚子分得不细。卖时若是一勺下去,好坏都混在一处,最好的清油也只能跟着粗货一同折价。
      太粗。
      粗得像把银钱亲手往外推。
      周伯见她盯着油坛不动,闷声道:“小本生意,哪有那许多讲究?有人肯整坛收走,已算不错。”
      谢知禾问:“谁来收?”
      “镇上粮行,或几个跑村的行商。”
      “给价几何?”
      周伯报了个数。
      谢知禾心里一算,面上不显,只道:“比市面低。”
      周伯苦笑:“不低也不成。周家就这点量,自己拉去集上卖,一日卖不完,来回还要车脚。镇上铺子又都有熟路,谁肯专来买我们这种散户的油?”
      这话把命门点透了。
      没有路,没有议价的底气,也没有周转的余力。于是别人给什么价,周家只能接什么价。真正出力榨油的人,反倒只能在边角上刮一点薄利。
      谢知禾沉默片刻,道:“我想去村口和集上转一圈。”
      周伯看她:“你一个姑娘家,认得路?”
      “跟人多处走,错不了。”
      周伯想了想,终究没有拦:“午前回来。”
      清河村外的小路并不难认。谢知禾先去了村口,留心挑担货郎从哪条路进村,又看替人跑腿的短工把货送往何处,随后顺着土路去了邻近的小集。
      小集不大,却热闹。卖菜的、卖粗布的、卖针线杂货的挤在一处,吆喝声和讨价声混着早饭摊上的热气,在湿冷空气里蒸出一点喧闹的人味。
      谢知禾没有急着问价,先站在一旁看。
      她看哪些摊前人多,哪些东西是妇人日日要买,哪些是男人顺手带回家的;看人买油时是愿意买小罐,还是只等便宜整坛;看卖吃食的摊子何时最忙,什么香气最能绊住脚步。
      看了半个时辰,她才慢慢走近摊位。
      卖油的小铺有两家。一家油色清亮,分装在小口陶罐里,价贵些,却总有人问;另一家卖得杂,旁边还烙金黄面饼,饼香一散,买菜路过的妇人多半会停下,顺手带两张。更远些,有人收油饼喂猪,也有人专买沉底浊油,说是回去点灯、润车轴,便宜又顶用。
      同一锅里出来的东西,到了不同人手上,竟能卖出三四种价。
      谢知禾越看,心中盘子越清。
      周家不是没有货。
      他们只是卖得太整了。整坛卖、整锅卖、整批卖,看着省事,实则把定价权一并交出去。收货的人自然乐得用粗货价,拿走里头最值钱的清油。
      回程时,谢知禾又在一处酱菜摊前停了停。摊主切了一小片给她尝,咸辣里带一点酸,最适合配刚出锅的热饼。桂婆婆昨夜拿来的咸菜,滋味并不输这个。
      她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补上了。
      午前,周伯正在油坊门前修一只裂边木桶。桂婆婆不知何时也来了,双手在围裳上擦了擦,站在门口,摆明了要听她能说出什么名堂。
      谢知禾没有卖关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出四道线。
      “周家的东西,不能再只当一桶油卖。”她道,“第一样,最清的油,装小罐,卖给愿意出钱买干净、买口感的人。第二样,寻常做饭的油,量可大些,价中。第三样,沉底的浊油和脚子,点灯、润轴都用得上,便宜卖也有人要。第四样,油饼和渣,能喂猪,能肥地,也能单卖。”
      桂婆婆听得怔住:“这不都是一锅里出来的?”
      “正因是一锅里出来的,才不能一个价卖完。”
      谢知禾尽量说得浅白:“你们从前的卖法,是把最值钱的清油,和最便宜的脚子混在一处,当成一桶粗货卖。买家拿回去自己分,转手便把差价挣走了。你们辛辛苦苦榨油,最后只拿最薄那一层。”
      周伯不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没听懂。
      正因听懂了,才知道这话扎在哪里。
      桂婆婆忍不住道:“可分开了,又卖给谁?咱家既没有铺面,也没熟客。”
      “卖给不同的人。”谢知禾在地上又划了两笔,“清油不必多,装成小罐,收拾得干净体面,卖给讲究入口的人家。寻常油照旧卖,但不能被人一口价压走。油饼卖给养猪的人,浊油卖给点灯润轴的人。最要紧的是,不能只等粮行上门。”
      桂婆婆皱眉:“不等他们,难道咱们去集上吆喝?”
      “要吆喝,也不能只吆喝油。”谢知禾看向她,“婆婆做的酱菜好吃吗?”
      桂婆婆下意识扬起下巴:“那还用说。”
      “会和面烙饼吗?”
      “这算什么难事?”
      “那便有法子了。”谢知禾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亮意,“集上卖油,油香未必能飘多远,可热饼一出锅,半条街都闻得见。热饼、酱菜、新油放在一处卖。买饼的人会顺口问油,买油的人也可能捎两张饼回去。先不求赚大钱,只要把人引到摊前,价就不再是死的。”
      她停了停,又道:“除此之外,小罐清油摆在前头,坛油放在后头。人若嫌贵,便有寻常油可买;人若讲究,便愿意多添几文买清亮好看的。各卖各的价,才不糟蹋东西。”
      周伯盯着她,眼神渐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做买卖讲的是老实、手艺和认命。可这姑娘说的不是这些。她说的是同一锅东西,如何卖给不同的人;原本被人压价收走的余货,如何一件件换成活钱。
      半晌,周伯把木桶放下,嗓音有些哑:“照你这么办,要动多少本钱?”
      “先不动大本钱。”谢知禾道,“只改卖法,做三日试卖。”
      “若不成呢?”
      “不成,便当我看走了眼。”她神色平静,“可若成了,周家往后便不能再按老路走。”
      棚外一阵风吹来,带着春寒未散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碎叶。
      桂婆婆看着她。这个姑娘穿着最破的衣裳,站在最旧的油坊里,说话时却像早已把前后路数都想清楚了。她不是替周家算一顿饭的银钱,而是在算一条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路。
      “老头子。”桂婆婆先开口,“反正咱家也没什么可再赔的了。”
      周伯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试三日。”
      谢知禾看向棚下那排旧油坛,心口微微一松。
      她知道,自己总算在这陌生世道里,争到第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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