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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宿周家 1. 谢知 ...

  •   谢知禾再醒来时,先闻见一缕极淡的米香。
      那香气薄得近乎可怜,像锅底勉强煨出来的一层热气。可屋中太冷太空,正因如此,这点米香反倒清楚得很,顺着寒气钻进鼻尖,叫人一下想起活着这回事。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间低矮土屋。屋顶木梁发黑,墙角有雨水洇开的旧痕,窗纸泛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发颤。身下是一张木板床,褥子薄,却有些暖意,应是有人在炕边替她烘过。
      她撑身坐起,后脑仍钝钝作痛,却比昨夜好上许多。
      隔壁传来锅铲碰着铁锅的轻响,随后是老太太中气不足却半点不让人的嗓门:“火别添大了,柴就那么些。她一个外来的,给碗热粥就够了,难不成还要杀鸡?”
      老汉慢吞吞道:“人还没醒,你倒先把话说给她听了。”
      “我就说给她听怎么了?咱家什么光景,她又不是瞎子。”
      谢知禾垂眸看见床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针脚细密,虽大了些,却干净。她穿上鞋,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灶房就在隔壁。门一推开,热气夹着淡淡油烟扑到脸上,像一层温软的布,短暂遮住了屋外的寒。
      桂婆婆蹲在灶前看火,一抬头见她出来,先“哟”了一声,随即板起脸:“命倒硬。昨儿夜里跟冰坨子似的,今早就能下地了。”
      谢知禾站稳,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婆婆和周伯救命。”
      桂婆婆被她这规规矩矩的样子噎了一下,嘴仍硬着:“救你的是我家老头子,我可没点头。”
      话音才落,她已经转身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米少水多的薄粥,几乎能照见底,面上却卧着一点切碎的咸菜。咸菜切得细,应是怕她喉咙受不住。
      “趁热喝。”桂婆婆把碗塞到她手里,“凉了更难下肚。”
      粗瓷碗烫得掌心发麻。谢知禾低头喝了一口,粥淡,热意却实在,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好似把她从昨夜那片泥水中慢慢捞上岸。
      周伯坐在门边,正修一根旧榨杵的木柄。闻声抬头:“身上还难受?”
      “头还有些晕。”谢知禾实话实说,“旁的能撑。”
      周伯点点头,没再多问。
      桂婆婆却瞥她一眼:“你这姑娘也怪。旁人遭难,醒来不是哭,就是问家在哪里。你倒好,昨夜先讨热水,今日还能稳稳坐着喝粥。”
      谢知禾顿了顿,轻声道:“哭救不了命。先活下来要紧。”
      灶房里静了一瞬。
      周伯修木柄的手停了停。桂婆婆看她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个明白人。”
      那碗薄粥喝完,谢知禾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借着还碗的工夫,把这户人家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院子不大,墙低而旧,墙根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一边堆着几捆发潮的柴,另一边搭着半旧棚子,棚下摆着木榨、石槽和几个大油坛。坛口封得粗糙,有些地方还渗着暗色油痕。灶台旁米缸见底,腌菜坛里也没剩多少。屋里不见年轻人的衣物器具,多半只剩这对老夫妻相依为命。
      最显眼的是院角那间油坊。
      门板旧得发黑,梁上挂着多年油烟熏出的痕迹。木架、石槽都还能用,看得出当年置办时下过本钱。可如今整间油坊像个久病的人,气息尚在,骨头却被日子磨得发虚。
      谢知禾把碗放回灶台边,开口道:“我想留下来帮几日忙,换一口饭。等伤好了,再想去处。”
      桂婆婆立刻道:“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我不是闲人。”谢知禾声音平稳,“会认字,会算账,手脚也不慢。若这些都用不上,烧火、扫院、劈柴,总有能做的。”
      周伯抬眼:“认字?”
      谢知禾没有说满:“认得一些。”
      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张口便说满腹学问,只会惹人疑。她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显能,而是先有一处容身之地。
      周伯把榨杵放下:“先养两日。真想干活,也等不发热再说。”
      这便是允她暂住了。
      谢知禾没有再争,只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白日里,她也没有真闲着。桂婆婆起初不肯让她动手,可见她把院里散落的木桶归到一处,又把湿柴和干柴分开,顺手将昨夜淋湿的旧布搭去檐下晾着,嘴里虽嫌“伤没好就瞎折腾”,到底没再拦她。
      她做这些活时,眼睛也没闲着。
      穷人家的东西少,反而更能看出症结。米缸空,柴不多,油坛却有;屋里清苦,榨具却不算坏。这说明周家从前并非全无根底。能守着油坊穷成这样,若不是经营出了错,便是被人从外头掐住了脖颈。
      傍晚,周伯在棚下翻找木楔,带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旧册子,随手搁在石磨旁。桂婆婆喊他添柴,他匆匆进屋,那册子便落在外头。
      谢知禾本想替他收起,指尖一碰纸页,才看清那是一本油坊旧账。
      她翻开看了两页,眉头便微微蹙起。
      账记得粗。某日榨油几许,卖油几许,得钱几许,买主是谁常常不写,进出的菜籽和油饼也记得含糊。可越是粗账,越藏不住大毛病。
      去年秋里,周家一共榨过六批油。按菜籽数和剩下的油渣粗算,出油率低得不合常理。若是手艺差,油饼里该残油厚重,可她白日看过棚下几块旧油饼,压得实,油星并不多。再看卖价,比她从桂婆婆口中旁敲侧击听来的市价低了一大截。
      同样一斤油,旁人能卖一百文,周家只能卖七十,甚至更低。
      更要紧的是,油饼、沉底浊油、碎渣这些东西,在账上几乎一笔带过。可在谢知禾眼里,那不是废料,是能拆开换钱的余货。
      她越看,心中轮廓越清。
      周家不是做不出东西。
      他们是把手里所有值钱的部分,全混成一锅粗货,按最低的价卖了出去。更糟的是,这条路未必是他们自己选的,倒像是被人逼得只能如此。
      “你看什么呢?”
      桂婆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谢知禾合上账册,转身道:“看了眼你们的旧账。”
      桂婆婆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来夺:“谁让你乱翻的?”
      周伯也从屋里出来,瞧见那册子,眉心皱起,却没发火,只道:“旧账罢了,乱得很,看了也没用。”
      “有用。”谢知禾说。
      她声音不高,却笃定。
      院里一时安静。风从低墙外吹过来,带起棚下一点陈旧油香。桂婆婆盯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谢知禾把账册递还给周伯,慢慢道:“周家不是穷在不会做,也不是穷在做不出来。你们是被人拿住了卖货的命门。”
      周伯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
      桂婆婆怔了一下,随即嘴硬:“你才看几页,就敢说这个?”
      “账会说话。”谢知禾抬眼,看向那间被油烟熏黑的旧油坊,“你们亏的,不在锅里,也不在磨盘上。”
      她顿了顿,字字清楚。
      “亏在卖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借宿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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