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朝之成 薛林云如往 ...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庆和戏园里一片安静。薛林云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陷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鼻尖却先一步嗅到了一缕温和而安稳的气息。
      那不是戏班里常年弥漫的脂粉、油彩与旧木料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清淡,带着烟火气的气息,让他莫名觉得心安。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薛至远坐在床边的身影。
      哥哥就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半分急躁。这些年,薛林云独自一人在戏班里长大,从懵懂孩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习惯了无人依靠的日子。
      身边突然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他还有些不适应,可心底那片常年空落落的地方,却被一点点填满,踏实得不像话。
      “醒了?”薛至远轻声开口。
      薛林云轻轻点头,慢慢坐起身。脚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退,依旧带着几分酸胀,却比前一天好了许多。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打理自己,薛至远已经先一步站起身。
      “我去给你打盆水洗脸。”
      话音落下,人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干脆利落,没给他推辞的机会。
      薛林云坐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这么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惦记的孩子。不是戏班班主的怜惜,不是同门的关照,而是亲人本能的、毫不保留的疼惜。
      没过多久,薛至远便端着一盆温水回来,看着薛林云洗完脸,又细心地将毛巾晾好,动作自然又妥帖。
      “我今天想去见见你们班主,好好谢谢他。”薛至远开口,语气诚恳,“这么多年,多亏他一直照看着你。”
      薛林云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觉得,哥哥该当面对王蕊说一声谢谢。这些年,如果不是王蕊收留,不是戏班收留,他不知道自己会流落何方,更不可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朝着王蕊的住处走去。
      王蕊刚忙完手里的活计,一见到他们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本就是性子宽厚、待人实在的人,这些年早已把薛林云当成半个孩子看待,看着他从怯生生的小娃娃,长成如今戏班里最亮眼的角儿。
      “王老板。”薛至远先一步开口,态度恭敬而真诚,“我是薛林云的兄长,薛至远。这么多年,谢谢您一直照顾我弟弟。”
      王蕊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别这么说,小云儿是我们庆和戏班的人,我本就该照看着。你能找到他,对他而言,也是个依靠。”
      薛至远沉默片刻,像是在酝酿一段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当年……是我们家里对不住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愧疚。
      “那时候家里穷,穷得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父母实在没有办法,才想着把他送进这,送到庆和戏班来,至少能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他们没跟他说,也没跟我说,悄悄就把人送来了。”
      王蕊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薛至远的声音微微发哑,“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只啃了几张烙饼。那时候我恨他们的决定,更怕他在外面受委屈、被人欺负。这么多年,我一成年就出门寻找,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总算没有白跑。”
      王蕊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小云儿刚来的时候才七岁多,胆子小,不爱说话,夜里常常偷偷哭,说想哥哥。我看着都心疼。”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这孩子能扛事。别的孩子嫌苦嫌累,哭哭闹闹是常事,他却一声不吭地跟着练,再疼再累也不闹。戏唱得好,人又懂事,整个戏班上下,没有不疼他的。他能有今天,全是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
      薛至远听得心口发紧。
      他不敢想象,眼前这个看着清冷又倔强的弟弟,这么多年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没有亲人在身边,没有依靠,所有的委屈与辛苦,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薛至远目光认真,语气坚定,“我会守着他。”
      王蕊点了点头:“有你在,他也能踏实一些。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薛至远再三道谢,才带着薛林云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朝这边走来。
      是高芳哲。
      他怀里抱了满满一堆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专门给薛林云擦脚消肿的药膏,沉甸甸地抱了一怀,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过的。
      高芳哲老远就看见了薛至远,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可是小云儿的亲哥哥,相当于娘家人。第一印象太重要,绝对不能出差错。
      他快步走到近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可靠,却因为紧张,语气都有些不自然。
      “哥……啊不是,薛大哥。”高芳哲一着急,嘴都瓢了,“我……我给林云带了点东西。”
      薛至远看了他一眼,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戏班里的人私下跟他提过,有一位高公子,常常来找薛林云,对他格外上心,照顾得无微不至。
      高芳哲把东西往薛林云手里塞,又转向薛至远,笑得有些僵硬。
      “薛大哥,你以后多在这儿住几天,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我都能办。吃的喝的用的,我天天给你们送……”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手里的袋子没拿稳,一包点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高芳哲的脸瞬间涨红,慌忙弯腰去捡,慌乱中又碰倒了药瓶,瓶子滚出去老远。
      薛林云在一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想上前帮忙,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站在原地。
      薛至远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没有说话,嘴角却悄悄往下压了压,明显是在忍笑。
      高芳哲捡完东西,站得笔直,一脸尴尬:“薛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紧张。”
      薛至远终于开口,语气听着严肃,实则没有半分恶意:“紧张什么?”
      高芳哲憋了半天,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我想让您放心把小云儿交给我。”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薛林云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粉色。
      薛至远看了看身旁脸红到不敢抬头的弟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真诚又慌乱的年轻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看明白了,也没有打算拦着。
      高芳哲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觉得刚才那些狼狈与笨拙,好像也没白出。
      庆和戏园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寅时刚过,戏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已经燃了整整一夜。油珠在灯芯上噼啪轻响,将人影拉得忽明忽暗,在空旷的戏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林云一身素白虞姬戏服,正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霸王别姬》里的“剑花旋身”。
      他练得太过投入,额角的汗水滑进眼里,涩得发疼,他也没有抬手擦一下。水袖甩出的弧度,总差那么一寸韵味;脚下的碎步,踩得时快时慢,不够稳;最关键的旋身提剑,转起来总有些晃,像一株在风里勉强支撑的弱柳。
      台下的看客早已散尽,只有班主王蕊、师妹林小满,还有司马芝,在后台守着。他们看着台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这孩子,是真拼。”王蕊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轻轻叹气,“可也太犟了,这都练了一整晚,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林小满眼圈微微发红,小声劝:“师兄他就是钻牛角尖,咱们去劝劝他吧。”
      司马芝也跟着点头:“就是,再练下去非累垮不可。他这是故意跟自己较劲,还是真跟自己过不去?”
      这话一出,连王蕊都沉默了。
      在旁人眼里,薛林云要么是在较劲,要么是不知轻重,很少有人真正懂他心底那股视戏如命的狠劲。戏是他的命,是他在这世间立足的底气,是他所有坚持与倔强的出口。他不允许自己在台上有半分瑕疵,不允许自己辜负这么多年的苦熬。
      只有薛林云自己知道,每一滴汗,都流得值得。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薛林云已经练了整整一百多遍,可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旋身提剑,依旧不够利落,不够完美。
      最后一遍,他拼尽全力旋身,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可那点皮肉之苦,根本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挫败。
      他撑着剑鞘,慢慢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戏台,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练不好。”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一拳砸在台板上,震得手心发麻。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不甘、自我否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我练了一整晚!天天都在练!”
      “我到底差在哪里?!”
      他哭得压抑又撕心,眼泪砸在木头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嗓子喊得发哑,便只剩下抽噎;身子累得发抖,便瘫坐在原地。哭到最后,他连坐都坐不稳,歪歪扭扭地靠在戏台中央的柱子上,眼泪还在不停地落,哭声渐渐微弱成细碎的抽泣,意识一点点模糊,头一歪,便在喧闹过后的寂静里,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日头已经晒到了戏台的木梁上,暖光斜斜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刚坐直身子,戏园门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轻快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在台上熬了通宵,原来是咱们庆和班的台柱子小云儿啊。”
      高芳哲挎着布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刚从诊所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薛林云一看见他,原本还没平复的情绪瞬间又炸了。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又冲又硬:“关你什么事!滚开!别来烦我!”
      高芳哲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着走到台边,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怎么又发脾气了?我一大早听说这边有动静,赶紧过来给你送吃的。你这小疯子,昨晚是打算不睡了?”
      薛林云一听见“吃的”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暴躁的气焰不自觉消了半截,扯着沙哑的嗓子喊:“给我给我!快点!拿过来!”
      “行吧行吧。”高芳哲故意慢悠悠地把布包放在台上,“放你屋里了,自己去拿。”
      薛林云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地从台上下来,冲进自己的房间。等他拿着两个热包子出来,看见高芳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声音闷闷的:“……你又笑我。”
      高芳哲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笑你干什么?我是心疼。哭什么呢,跟我说说。”
      薛林云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却掉得更凶,含糊不清地喊:“我练了一晚上的《霸王别姬》!那个剑花旋身,练了一百遍!还是练不好!气死我了!”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没用,手里的包子也吃不下去了,重重放在桌上。
      高芳哲顺着他的话问:“那怎么不找班主指点一下?王蕊老板是行家。”
      “他不常唱这出。”薛林云抹了把眼泪,梗着脖子反驳,“我是自己学的。”
      高芳哲愣了一下,眼底立刻漫开浓重的心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少年,忽然就懂了。懂了他那份不肯认输的执拗,懂了他藏在暴躁之下的不安,懂了他视戏如命的沉重与坚持。
      “没事,不哭了。”他伸手轻轻擦去薛林云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不就是一个动作吗?咱们下午接着练,总有一天能练得完美。”
      薛林云抽噎着点点头,抹掉眼泪,又拿起包子啃了起来。吃饱之后,力气稍稍回来,他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再去练。”
      下午的阳光更烈,戏台上再次响起他练戏的声音。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那个曾经让他挫败到崩溃的动作,从最开始的站不稳、晃得厉害,到勉强完成,再到最后,终于流畅利落,一气呵成。
      当薛林云稳稳收住架势,做完一个漂亮至极的旋身提剑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期盼已久糖果的孩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却亮得像缀了星光。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清脆的掌声。
      高芳哲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第一排,正用力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可以啊小云儿,这动作,绝了!比昨天好看一百倍!”
      薛林云脸一红,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傲娇又暴躁的样子,梗着脖子喊:“知道了知道了!别瞎鼓掌!”
      可心底,甜得像浸了蜜。
      下午练会旋身提剑之后,薛林云累得沾床就睡,连晚饭都没怎么吃。
      高芳哲在诊所一直忙到后半夜,收尾、整理药方、嘱咐急诊病人注意事项,等全部忙完抬头一看,窗外早已黑透,街边的路灯都灭了大半。
      他拢好诊所的门,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家里人睡得早,他回去动静大,怕吵醒老人,犹豫片刻,干脆转身朝庆和戏园走去。
      反正戏园里有空屋,凑合一晚,比折腾家人强。
      深夜的庆和戏园格外安静,只有后台一盏昏黄小灯还亮着,守夜的人早已回屋歇息。高芳哲轻手轻脚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借着月光摸向薛林云的房间——他记得,薛林云的屋子在戏台最东边,门通常虚掩着。
      他本以为是薛林云睡前忘记关门,想进去找条毯子凑合一晚。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刚好落在床上。
      薛林云侧躺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大概是下午练戏饿了,睡前没顾上吃完。
      高芳哲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拿床边叠好的戏服当被子,就听见床上的人小声嘟囔:“……旋身再稳点……剑要握牢……”
      是梦话。
      高芳哲心里一软,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凑过去,想帮他把落在枕头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刚碰到他的鬓角,薛林云猛地睁开眼。
      一瞬间看清眼前的人,他立刻炸毛,猛地坐起身,声音又哑又凶:“高芳哲?!你怎么在我屋里?!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他说着就要下床赶人,高芳哲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故意笑着说:“急什么?我下班太晚,怕吵醒家里人,来戏园凑合一晚。谁知道你门没关,我还以为是公共休息室。”
      “谁跟你公共休息室!这是我房间!”薛林云红着脸瞪他,眼眶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看着凶巴巴的,“你去别的屋睡!别在这儿待着!”
      “别的屋冷,也没有铺盖。”高芳哲故意装出几分疲惫,“我忙了一晚上,脚都冻麻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挤一晚?就一晚,绝不碰你被子。”
      薛林云本来想硬气拒绝,可看着高芳哲一脸风尘仆仆、连头发都沾着夜凉气的模样,又说不出太狠的话。他憋了半天,梗着嗓子凶:“挤可以,不准碰我!不准乱说话!不然我立刻赶你走!”
      “放心,我最守规矩。”高芳哲立刻答应,笑着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薛林云往里面缩了缩,背对着他,耳朵悄悄红了。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高芳哲凑过去,小声开口:“小云儿,你今天那个旋身提剑,真的很好看。我不懂戏,可我看你练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薛林云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却没了之前的凶气:“知道了……别瞎看。”
      “就看,只看你。”高芳哲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温度温温热热,像一团小小的火,“能跟你挤一晚,比我在诊所看一百个病人都踏实。
      他耳朵明明已经红透,却硬撑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半点温柔都不肯露。
      高芳哲被他怼得也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不敢再随便说话,安安静静躺在一旁。
      屋里又静了下来。
      可夜实在太凉,戏园的屋子本就不挡风,被子又薄,薛林云睡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发凉。他向来怕冷,可就算冷得缩成一团,也打死不肯往高芳哲那边靠。
      他就硬撑着,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高芳哲隐约感觉到身旁人一直在轻轻发抖,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极轻地往他这边挪了一小点,声音放得很低:“你是不是冷?”
      “不冷。”薛林云立刻呛回去,语气硬得像石头,“我热得很。”
      话刚说完,自己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高芳哲憋着笑,也不拆穿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手臂轻轻抬起,又轻轻落下,没敢真的碰他,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替他挡了些从窗缝钻进来的夜风。
      薛林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他心里那一点别扭的暖意一点点往上冒,可嘴上依旧不饶人,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离我远点,别挤我。”
      “没挤你。”高芳哲声音温温的,“我就不动。”
      又过了片刻,薛林云实在冷得睡不着,心里又气又别扭。气这破屋子太冷,气自己没出息,更气身边这个人明明让他心烦,却又让他觉得莫名安稳。
      他僵了半天,终于极其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往高芳哲那边挪了一小截。
      只有一点点。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还是背对着的,全程没回头,一副“我只是随便挪一下,才不是靠近你”的死样子。
      高芳哲心里一软,差点笑出声,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强忍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他不敢乱动,只敢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体温能稍微传过去一点。
      薛林云能感觉到身后那一点淡淡的暖意。
      他心里乱糟糟的,又羞又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长这么大,除了哥哥,从来没有人这样守着他、让着他、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
      他明明应该烦透了高芳哲,烦他天天来,烦他话多,烦他总盯着自己,烦他动不动就凑过来。
      可此时此刻,在这漆黑安静的夜里,他却一点都赶不走这个人。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不准乱动。”他憋了半天,只恶狠狠地丢出这一句。
      “好。”高芳哲轻声应,“我不动。”
      “不准说话。”
      “嗯。”
      “不准笑。”
      高芳哲终于忍不住,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气息轻轻扫在他耳后:“好,不笑。”
      薛林云浑身一麻,瞬间绷紧,咬牙切齿:“高芳哲!”
      “我在。”
      “你再闹,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他话说得凶,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多少底气,反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慌乱。
      高芳哲终于安分下来,不再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又安稳的影子。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虫鸣渐渐淡去,戏园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薛林云睁着眼瞪着漆黑的墙面,瞪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一整天练戏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他终究还是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些孤单又委屈的梦。
      身后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像一道小小的屏障,替他挡住了长夜的寒凉。
      他依旧是那个脾气暴、嘴又硬、满身刺的薛林云。
      依旧嫌弃高芳哲,依旧不承认自己心软。
      但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有人在身边,
      就算是吵吵闹闹、别别扭扭,
      也比一个人熬过一整个冬天,要暖和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