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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疯同病遗我做鬼 上 谢云终于抬 ...


  •   火车开出天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

      余则成做事总是这样谨慎,也完全不容许丁鸿礼迟疑。

      丁鸿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田野被暮色吞没,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像有人在不停地扳动一杆不会响的铳。他看着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灯先是亮的,暖黄的,一团一团的,然后慢慢变小,变暗,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几粒眨眼的火星子,在他眼前一闪,就没了。

      车厢里人不多。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靠在老头肩上打瞌睡,老头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也有些昏昏欲睡,报纸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上头最大的一版写的还是军调的事。过道那头有女人在哄孩子,孩子哭了几声,被母亲抱在怀里,哭声像在撒娇,模模糊糊的渐渐没了声响。

      丁鸿礼便想起女儿,可难免又想起谢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左看右看,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是上车时帮老乡搬东西时蹭上的。他盯了那点泥很久,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他这一双手,握过枪,写过字,抱过孩子,也杀过人。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火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来,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火车晃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别去想,丁鸿礼,你不应该去想,睡吧,睡吧,一睁眼又可以见到你的同志们,离开天津就好了,别再去想...别再自寻烦恼了丁鸿礼......

      又做起那个梦来。

      他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梦,梦里的延安不是灰扑扑的窑洞,而是铺天盖地的彩色。什么颜色都有,枣园的灯光是暖黄的,像一盏盏悬在半空中的南瓜灯,山上的野花是紫的、白的、黄的小碎花,在风里摇来摇去,摇得人心里发痒。看不见的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延安颂》,那个调子他熟得不能再熟,可梦里听起来很轻很轻,像是隔着几座山在唱,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文意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种暖融融的蜜色。她低着头,针线在她指间一进一出,阳光打在针尖上,针尖折出一小点光斑,在她脸颊上跳来跳去。

      她在哼歌。很小声,哼的是一首苏州小调,他听不懂在唱什么,只觉得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你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

      “鸿礼,"她忽然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他有些怯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甚么也说不出,连腿也灌了铅,动也动不得。

      他想告诉她,他一直在找她,他找了她很久很久,他从西安来,从延安来,从重庆来,从北平来,从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来,他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每一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都追上去看,每一次都不是她。他想告诉她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他记得,记得那是在星星出生之后才有的。她爱女儿胜过她自己。

      程文意歪了歪头,“怎么不说话?很累吧,锅里给你留了饭,去吃吧。”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又“嗤"的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挤出来一点声音,“文意......"

      程文意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和她一样的灰布衣服,特意改小了的,袖子还是长得盖住手指。她趴在谢云膝盖上,仰起脸来。

      “妈妈,这个人是谁?"她说,“他为什么一直站着?"

      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抬头。“他在看我们。"

      “他看我们做什么?"

      “他认错人了。"

      “那他是谁?是爸爸吗?"

      程文意的手停了一下。

      针悬在半空中,针尖上那点光斑消失了,她手里的东西突然都消失了,丁鸿礼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心慌。

      星星仰着脸,等着一个答案。那孩子生得很白,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亮的。她看着丁鸿礼,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甜的、暖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和她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脸,对谢云说:“妈妈,他是爸爸吗?"

      谢云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黑漆漆的,一点光没有,一张脸灰白灰白的,照在她身上的光突然冷下来,照得她的脸像冬日里的雪地。

      “他不是你爸爸。”说着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一种极其防备的眼神看着丁鸿礼,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木雕的人偶似的。

      她说:“你也累了。"

      “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丁鸿礼猛地睁开眼。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哐当"一声,火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像一根骨头被人一节一节地敲断。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在他额温下化开一小片透明的圆,窗外偶尔有一两盏灯光掠过,在玻璃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消失。

      车厢里很安静。对面那对老夫妇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只剩下两只空荡荡的座位,座位上还留着老太太压出来的那道浅浅的凹痕。过道那头那个哄孩子的年轻女人也不在了,有糖纸落在地上,皱巴巴的,被风吹着在地板上打转。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在振翅。

      他的心还在狂跳。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点黑泥还在,但掌心里全是汗,黏腻的,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血,只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紫红的,嵌在掌纹里,像一句刻在墙上的话,被人用泥抹了半截。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记得那个梦。

      他每一次都会记得。那个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有时候在延安,有时候在西安,有时候在重庆,有时候星星更大一些,会跑了,在窑洞前面的空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文意在后面笑着喊“慢点,别摔了",有时候星星还是婴儿,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皱着眉头睡觉,眉毛又细又淡,像两笔画上去的,文意抱着她,轻轻在孩子脸上亲一亲。

      每一次他都在那个位置站着。窑洞门口,隔着一小片空地,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们有时候看得见他,更多的时候看不见他,或者看见了也不理他。她们有她们的日子,有她们的光和暖,他是外面的人,他不能靠近,他一靠近这一切都会迅速消失。

      “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她怪他,丁鸿礼心里很清楚,他不是个好丈夫,他忙,他留下妻女去做更重要的事,他以为妻女随时都在,他甚么也没做,他明明可以...但他甚么也没做,那已经太久,太久了。

      他回来的时候,文意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拍得很轻,像是在哄犯困的女儿睡觉。

      “她睡着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熟睡的女儿。

      丁鸿礼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抱着孩子自顾自地哄女儿睡觉,来帮忙的大婶冲他摇摇头,丁鸿礼说不出话来,女儿在妻子的怀里脸色依旧红润,似乎真的睡着了。

      后来他们把孩子埋在窑洞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压了几块石头。谢云蹲在那里,用手把土堆拍了拍实,拍得很仔细,像在铺一张床。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小小的土包,良久良久,转身走了两步,突然一头栽在地上。

      如果他多在她们身边待久一些,也许他们一家三口不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丁鸿礼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冻得他太阳穴发麻。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的灯火从远处飘过来,像一只只落在地上的萤火虫。那些灯火很小很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它们确实亮着。他不知道那些屋子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梦,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失眠的夜里,正在离开一座城市,离开一个女人,离开一个他永远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她对自己有爱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在西安的时候,在延安的时候,在天津的审讯室里,在军调会场上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每一次他都问自己,每一次他都说“不知道"。

      但今天在火车上,在他梦见她纳鞋底、梦见星星仰着脸问他“他为什么一直站着"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问。这么多年了,他还在问,他活着一天,就问一天。他问的不是她有没有爱过他,他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停止爱她?她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答案也是“不知道"。

      丁鸿礼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包烟。烟盒被压得有点瘪,里头已不剩几根烟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火柴头在他指间碎了一小截,落在地上,像一粒很小的雪花。他深吸了一口,烟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一股呛人的辣。他想起谢云走进审讯室的样子,她站在李涯身边脸有些发白,李涯很担心她,丁鸿礼也是她的丈夫,他看的出来。

      她拿刑具的时候手指也是白的。那种白不是用力,是——是忍。把所有的东西往下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到手指发白,压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她可以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肠子里,咽到骨头缝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是个狠心的女人,她可以把自己都杀死。

      程文意已经死了,丁鸿礼却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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