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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疯同病遗我做鬼 下 他的反应慢 ...


  •   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缩了一下。烟头落在地上,滚了两下,熄灭了。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烬,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这一辈子,像一根烟,被人点着了,吸了几口,然后掐灭在某个地方。掐灭他的人是谁?组织?余则成?谢云?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火车上,正在离开天津,离开谢云,离开一个他永远也填不满的洞。那个洞的形状和谢云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拿别的东西往里填:任务、信仰、时间、恨......但填来填去,还是填不满。你往洞里扔东西,东西掉下去,没有声响,没有回音,你甚至不知道那个洞有多深。

      这算什么?丁鸿礼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扎不深,就那么悬着,一碰就疼。

      火车驶过一座桥。车轮发出节奏均匀的"哐当、哐当"声。窗外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只有远处岸上有几点渔火,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碎银般的光,那些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从他脸上掠过。

      丁鸿礼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听见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听见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钝锤在敲一面旧鼓。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云的时候。

      西安的秋天刚过了最热的那一阵,编辑部的是开着的,午后的光从里面漫出来,铺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像一摊打翻了的蜜。他走进去,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几排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堆满了稿纸、报纸、茶杯和烟灰缸。角落里有人在用油印机印东西,吱呀吱呀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只虫子在不停地磨牙。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正用一支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午后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她整个人泡在一层暖光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白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还可以走。

      有个抽烟的男人上前来问他做甚么,他掏出那封有些皱的介绍信,那男人扫了两眼,朝窗边喊了一声,“文意,你带带他。”

      她应了一声,走了过来,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程文意。”

      “丁鸿礼”他有些紧张,说话一眼一板的“新来的。”

      她笑起来,“你用那张桌子把"她朝自己斜对面的一张空桌子抬了抬下巴,“欢迎你啊,新同事。”

      他那时还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坐下来还没放好东西,便听到街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他抬起头,看见编辑部里的人已经在动了:有人在往桌子底下塞文件,有人在往口袋里装稿纸,角落里那个用油印机的男人手脚麻利地一把抱起机器往外跑。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程文意已冲过来拉着他跑,她的脸离他很近,阳光把她照得几乎透明,“愣着干嘛呀,快跑!”

      哨声越来越急,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的哭声。两个人冲出大门的时候,头顶已经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了,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从云层后面翻过来。她拉着他往街对面的防空洞跑,跑得气喘吁吁,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一只手还攥着几页从桌上抢出来的稿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跑掉一只鞋也没停下来,就那么光着一只脚拉着他往前跑。

      防空洞入口的人很挤。他把她护在前面,用肩膀拨开人群,把她推进洞口的台阶下面。她跌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他,胸口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外面的警报声从尖利变成了沉闷的呜咽,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地面震了一下。防空洞里的人缩成一团,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他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弯腰喘着气。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热的,混着尘土和汗味,还有一点点她头发上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闻起来像皂角,又像晒干了的桂花。

      “你的稿子,"他说,“没拿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洇花了一小块,她盯着那个洇花的地方看了两秒钟。他以为她会生气。她没有。

      “这段写得不怎么样,"她说,把稿子折了折塞进口袋里,“回去重写。"

      外面的爆炸声又响了一次。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往他这边靠。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防空洞的台阶上,她看着地面,他看着她。洞口的阳光被烟尘搅成一种混浊的灰黄色,细细的、蒙蒙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雪。

      防空洞外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近了一些,地面震了一下,头顶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肩上的灰,又拍了一下她肩上的灰。她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挡了一下,说“不用。"

      他没有坚持,把手收了回去。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小了一些。也许是她的膝盖往他这边偏了两寸,也许是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只是坐得更近了一些。洞外爆炸声此起彼伏,洞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小声念经,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低声啜泣。

      爆炸声又响了三四次,然后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种嗡嗡的余音,像一只蜜蜂飞远了。又过了一会儿,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长音,三声,表示警报解除了。防空洞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声,人们开始往上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像扑了薄薄的粉,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吧,"她说,“回去写稿子。"

      她谢绝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回去找她的鞋,鞋面已经被人踩过,沾了灰,鞋底也破损了一块,但她笑说不妨事,一样能穿。

      丁鸿礼那时心里感叹,这样的女性可不多见,现在回想,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于那只跑掉的鞋。

      丁鸿礼忍不住叹气,如果他是一把枪,他已经被用过了,膛线磨平了,准星歪了,扳机松了。组织把他从一个任务派到另一个任务,从一座城市送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场战争推向另一场战争。他是一把被用旧了的、随时会被淘汰的武器。

      他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西安?是延安?还是那些和谢云一起在窑洞里写稿子的夜晚?

      那些夜晚她坐在他旁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影子投在纸上,随着笔尖一起动。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有时候会偷偷看她,看她低头的样子,看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看她写完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写了什么?"他问。

      她说,“明天开会要用的。"

      “给我看看。"

      “不给,"她把纸页折起来塞进抽屉,“你看了又要改。"

      “我改得不好?"

      “你改得太好了,"她笑着哄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到不像我写的,你知不知道?"

      她总说他写的字像蚂蚁爬,又小又挤,看得人眼睛疼。但他说“文意,你帮我看看这段写得好不好"的时候,她总会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手指点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滑,一句一句帮他看,滑到结尾,点点头,说“这段写得可以"。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在同一个方向上,在同一盏煤油灯下,在同一张桌子上,互相看对方写的东西,说哪段还需要改改。

      丁鸿礼睁开眼,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火车还在开,田野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远处的村庄露出一角屋顶,屋顶上有炊烟,细细的,白白的,在晨光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刚睡醒的蛇。

      他想,他大概不会再去天津了。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不能再靠近她了,一靠近他就要做糊涂事,就像谢云碰到他也总忍不住手下留情一样,他们不应该那么做。

      那样只会害死更多人。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蓝灰色。丁鸿礼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又摸出最后一支烟。这次他一了两次就点着了。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电线杆、麦田、一条弯曲的小河、一头站在田埂上发呆的牛。

      牛也看着他。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片清晨的薄雾,隔着一个正在离开天津的男人和一整个正在醒来的华北平原。牛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继续吃它的草。

      丁鸿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被风扯散,像一块被撕开的旧纱布。他忽然想,如果谢云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靠在车厢壁上抽烟,胡子拉碴,眼圈发黑,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她会怎么说?

      晨光越来越亮了,照得他的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他听见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心跳。

      “你站在那个位置,"她在梦里说,“太久,太久了。"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等着火车把他运到下一个目的地。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又梦见她,不知道下一次梦到她的时候,她会不会还是那个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的女人,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镀成一种暖融融的蜜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开。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载着他,穿过清晨的华北平原,穿过一片又一片正在醒来的田野,穿过一个又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村庄,穿过这个世界上所有和他无关的人和事,开向一个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的下一天。

      晨光铺满了整个车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空座位上,像一个不认识的人陪着他。

      那个人比他瘦,比他老,比他不快乐。但那个人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那里,立在他对面,和他一起等着火车到站。

      丁鸿礼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苦笑起来,真是鬼迷心窍........

      厨子有话说:其实俺一直觉得丁鸿礼在日益开朗的幸福李队长的衬托下完全男鬼来着,不是那种披头散发的厉鬼,他是那种穿着一身正装、坐在你对面喝茶、和你谈革命谈理想的鬼,却最缠人、最不肯投胎的鬼。对已是他人妻子的小云更是怨气冲天:爱你恨你,想你死又舍不得,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恨我吧,你恨我......为什么不爱我?你还爱我吗?说你还爱我,我嫉妒...我恨,我恨你,我恨我自己.......我想你,想见你,你还愿意见我吗?你会来见我么?我走了,你会想起我吗?跟我说说话吧......

      这章节分了上下两部分,因为丁的梦境写的我都有点分不清谁鬼味更重,觉得还是分成两部分比较好,其实还是丁某人鬼味浓哈,看似一身正气,早疯了,很美味的一款除了信仰完全空心的正人君子了,丁鸿礼拒绝往前看,只要和谢云沾上关系他就要重温旧梦,他的爱与恨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正确,如此妨碍信仰的纯粹,但他就要恨她,就要她也恨她,不然他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底层代码正常运转,就这样,他还要谢云记住他,最好是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里。

      标题是同疯同病遗我做鬼,完全男鬼怨气大爆发的口吻,同疯同病说的是旧情,是信仰,也是丧女之痛,遗我做鬼,这个遗我究竟是谁遗弃谁?可以说是谢云遗弃丁鸿礼,也可以说是信仰遗弃谢云,又或者说他们自己遗弃了自己。同生共死一起走过来的妻子,就这么抛下自己一个人,而他也抛下过她们母女,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正当理由:服从组织、执行任务、信仰高于一切。所有这些正当理由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他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他不肯接受这种情况。反正都来恨吧,怎么能不恨呢,他恨谢云背叛,恨自己当没有照顾好妻女,恨自己现在放不下,恨自己恨得太用力……最后这哥们恨来恨去又恨上自己了,在梦里反复拷问自己,要我说也是活该,一点不冤枉他的。

      他恨自己,恨谢云,恨命运,恨意一圈一圈地绕,最后咬住自己的尾巴,变成一条首尾相连的蛇。丁鸿礼不会咬别人,他只会咬自己,哦,不对,此男自己死之前还得咬谢云一口,他死也要和她死一起。

      爱妻遗我独做鬼,我欲与妻共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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