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棋枰未冷各怀机锋 下 他想,丁鸿 ...


  •   余则成第三天傍晚才见到丁鸿礼。

      他们约在城东的光明书店碰面,余则成等了很久,几乎以为丁鸿礼不会来了,才准备离开,余光扫到一个人往他这边走,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书店里没有别人。灯没开,天色却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把丁鸿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黑黢黢的一长条,像一道被画上去的裂缝。他没有跟余则成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们不需要说话。在这种场合,在这个到处都是耳朵的地方,不说话比说话更安全。

      余则成买了一本孩童启蒙的三字经,付了钱,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外面没有盯梢的特务,他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于是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静息听了一会,门外没有动静,这才转身往里走。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枯的果子,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小骷髅。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脚印凌乱,不知道是谁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的。

      正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铁栅。余则成很谨慎,推门进去看了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煤油灯。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人像已经褪色了,面目模糊,看不出是谁。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只倒扣的茶杯,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心里有些焦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随后在屋内踱步等待丁鸿礼。

      院门很快被人拍响了,两下,三下,又两下。余则成忙去开门,丁鸿礼闪身进来。

      “路上有人跟吗?”余则成问。

      丁鸿礼摇了摇头。“没有。”

      两人进屋关门,余则成在他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凉透了,在嘴里泛起一股很浓重的苦味,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喝药,斟酌着如何开口。

      丁鸿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他在想要不要说。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嘴唇几乎成了一条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往外爬。

      余则成看着他,目光沉沉,“你不能再见她了。”

      丁鸿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很平静的说,“你不信她。”

      余则成反问,“你信她吗?”

      “……我不知道。”丁鸿礼坦然。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什么都没有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他不该说不知道这三个字。一个地下党,在被问到“你信她吗”的时候,应该回答“信”或者“不信”。信就去策反,不信就放弃,这是做地下工作的基本逻辑。

      “但是我知道...她在害怕。”他们几次见面,谢云的脸色都不好,不是冷白的,是那种恐惧的白,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即使几把枪指着脑袋也没这样过,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水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组织不相信她?怕李涯知道她见了丁鸿礼?怕被陆桥山抓住把柄?怕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余则成心里有一万个猜想,然而丁鸿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不敢说出来。

      余则成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雪又开始下了,院子里脚印正在被雪一点一点地盖住,过不了多久,就不会有人知道今天有人来过这里。

      余则成放下窗帘,转过身下了结论,“你不能再见她了。”

      丁鸿礼点了点头。他服从组织的安排。

      “丁鸿礼同志。”余则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特务之间的试探和防备,是同志之间的严肃和郑重。“组织上对你的要求是:完成组织分配给你的任务,不要掺入个人感情。”

      丁鸿礼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点急,像一个人在拼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我...”

      “我知道。”余则成打断了他。“但你要知道,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她现在的丈夫是李涯,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队长。你和她之间......已经过去了,你不能够再放任自己的个人感情,这会害死你,也会害死在天津的同志们。”

      “我明白。”丁鸿礼最终说。

      余则成看了他一会儿,丁鸿礼瘦了,比上次在军调会场看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锋芒还在,但刀刃上多了几道看不见的裂纹。

      这种人最容易断。

      丁鸿礼还不知道谢云怀孕了,她的肚子还不明显,隔着厚重的衣物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如果他知道呢?他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做?

      丁鸿礼还爱她,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他会不会因为这份感情做傻事?

      余则成不敢赌,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暗自决定要尽快像上级反应丁鸿礼的情况,丁鸿礼不能再留在天津了。“天黑了,”他说,“你先走。我过一刻钟再走。”

      丁鸿礼站起来,把帽子戴好,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拉开门。余则成看不见他的脸,但看见他放在门闩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用力。不是在拉门,是在按着门,像在按住自己。他背着光,背对着余则成,站了很久。

      “余则成同志。”他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丁鸿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一个人做错了事,还能不能回头?”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跟着晃了晃。窗外有风,风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尖锐的声响。

      “那要看她做错的是什么。”余则成终于说,“有些错,可以回头。有些错,回不了头。”

      “她呢?”

      “我不知道。”余则成的语气很平淡,“我不是她。”

      丁鸿礼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余则成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昏昏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余则成站起来,把灯吹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亮。

      他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余则成走到院门口口,停了一下。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地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但雪是冷的,光再暖也暖不了雪。余则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躺倒的人。

      他想,丁鸿礼不会被打倒,他和左蓝是一样的人,他会站起来的。

      雪还在下,风把树枝上的雪吹落了一小堆,砸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涯也到家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味。杨妈炖的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混着鸡肉的鲜味,在暖烘烘的客厅里弥漫开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把整个屋子裹住了。

      李涯忽然觉得饿了。

      谢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袍,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应该是才洗过,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一半,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动过。

      李涯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抬头。

      “太太。”他叫她。

      谢云抬起眼睛,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落地。那层茫然像水面上的薄雾,看着薄,但散不掉。

      “回来了?”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茶几上,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小截红色的丝带。

      李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伸出手,从睡袍的缝隙伸进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隔着衣料感受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凸起。他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覆着,像在暖一壶酒。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他问。

      “没有。”谢云说,“就是有点累。”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描一片落叶的轮廓。“那就在家歇着,站长太太也不能说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杨妈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节奏均匀,像在数着什么。

      “你觉不觉得,”谢云想起白天在站长家的事,忽然开口,“廖三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李涯的手停了。

      “怎么突然说起他?”

      “今天在站长家碰见了。”谢云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李涯没有接话,手指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很慢。

      “是吗。”他说。

      李涯不是傻子。

      是何时发觉同僚对自己的妻子心怀不轨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廖队长廖三民从一开始眼神就不对,做甚么那样仔细瞧别人的太太?从前他便有心提防,如今居然更加肆无忌惮了,别人瞧不出来,他这个做丈夫的还瞧不出来么?

      李涯不如太太会装蒜,直气的够呛。

      谢云却仿若未觉似的,照样同人笑吟吟地讲话,遇上廖三民也照常堂堂正正地打招呼,不曾被人看出有什么异常。她倒反过来要李涯不动声色,“你气什么,廖三民父亲在天津很能说上些话,运用得当的话,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李涯哪里肯呢,才要吃醋,谢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放心我?”

      李队长气呼呼的,“我是不放心他!”

      谢云拿眼斜他,笑道,“这么一个毛头小子你也担心,未免小瞧了我,更小瞧了你自己啊,李大队长。”

      李涯被太太一哄心里又得意起来,尽管心里不愿意,一口银牙好险不曾咬碎,终究还是拿太太没办法,他总归是信她的,只是李涯从那以后粘太太粘的愈发紧了。

      谢云看出他有点不高兴,笑问他,“这么个现成的好人在,你也不问问他去站长家做甚么?”

      李涯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只管帮她按有些浮肿的小腿,“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和余则成都在,你是出外勤了,陆桥山可没有,怎么他却没去?”

      “站长他...”李涯来了点兴致,谢云示意他附耳过来,夫妻两个耳语几句都笑了起来,李队长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们都清楚,陆处长的好日子也没两天了。

      厨子有话说:大家齐心协力整治老狐狸陆处长了哈哈哈哈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