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9、深红色与黑丝绒 年少得志的

　　许心昕在窗口看出去，顾未辰准时在楼下等她。他双手交叠倚在车旁，一身燕尾礼服，路过的叔叔姨姨们频频回头看他，稀罕得不得了。她不得不承认，他站在人群中是真的养眼。

　　她拿过披肩，勾着脚尖把高跟鞋穿上，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没想到走到一半竟然迎上了顾未辰。他跨过了两级楼梯，曲着把手臂伸过去，示意许心昕挽住他的手。

　　许心昕觉得自己真成了灰姑娘，有一场盛宴在等着她。
　　他说：“不急，慢慢走。” 像魔法一样，梯间的灯亮了。
　　“等了一会还不见你，还以为你掉下了楼梯。” 好吧，梯间的灯又灭了。

　　两人上了车，便往核心地段出发。许心昕一直在脑海中复习宴会礼仪，还有酒精类别。她不想再失态了，盘算着要选酒精浓度最低的。能不喝，就不喝。

　　许心昕想，自己真出息了啊，穿上了晚礼服，盘起了头发，一会儿还要拿着高脚杯把酒晃啊晃，然后举杯，轻轻地啜上那么一口。

　　出息。

　　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苏韵韵问她拿今天的照片，说要看看自己的教学成果。许心昕低头回她，说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方便拍照呢。阳光洒在她颈后，发光的皮肤上贴着碎发。她戴了一对小巧的银耳环，脸旁垂了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顾未辰觉得自己脸上也有点痒痒的。他开了导航，机械音的女声在引路，冷不防地说：“前面左转。走过了弯路，明天尽是坦途”，挺滑稽的，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车子停在酒店大门前的红地毯上，有人替他们打开车门，捷星的公关部主管一早就等在旁边，引他们进场。

　　许心昕挽着顾未辰进入开阔的宴会厅，入目便是俊男美女双双对对，侍者拿着托盘，高脚杯内的香槟在冒泡。

　　“装装样子，喝一两口就好。” 顾未辰递给许心昕一杯香槟，轻轻扶着她腰。

　　“哦...” 许心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顾未辰的手就摆在那，很安份。许心昕却已经想到很远很远。

　　她低声应了句：“这次不会喝醉了，香槟才不醉人呢。”

　　顾未辰忙着应酬。捷星的人先来了一批，无论一开始聊的啥，众多话题最后都导向合作的事，还少不了要敬上顾未辰一杯。后来的人，有些是本来就认识的公子哥儿。这批人刚退下，又有人补上，就像潮水一样。

　　侍者走了几转送酒，顾未辰耳根开始发红。许心昕百无聊赖，在数这是他喝的第几杯香槟。

　　过了一会儿，潮水终于退下来。

　　“走，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吃的。” 顾未辰来了精神。他把甜点咸点通通都摆在碟上，递给了许心昕。两人倚在一旁的小型高桌，慢慢地吃。许心昕样子好奇，顾未辰觉得她像来秋游的学生。

　　“捷星不是发盈警了吗？还办这么盛大铺张的晚宴。” 许心昕问。
　　顾未辰为她解惑：“前路越暗，越要像疯子一样挥霍。是市场信心问题。”
　　“大家不看财务报表吗？不看新闻吗？”
　　“这就是包装了。给新投资者看的，有新人入局了就行。”
　　“哦...以后IR汇报我可以进来听吗？”

　　华而不实的地方使许心昕没有安全感。相对这样的场合，许心昕还是喜欢跟客户、做项目。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未开始的时候很期待，试过了，也就那样。

　　“总监级别的有难度，团队会议那种可以。” 顾未辰回她。他察觉到了许心昕蠢蠢欲动的心。尽管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在占许心昕便宜。他想找个背景干净的人待在身边，不用多厉害，听话乖巧就够。就像眼前人这样。

　　虽然他知道那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好的呢，谢谢顾总。” 许心昕语气都轻快了些。她不知道以后忙到深夜时，会不会打破现有的憧憬，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能够有这个发现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几个月，这么快就铺路离开二十八楼？“ 顾未辰把自己的甜点放到许心昕碟上。

　　“因为上次的年会很有趣啊。顾总，我在哪层都是丹臣的牛马，要是你有事吩咐小的，我还是会为您两肋插刀，死而后已！“

　　哦，看来这是铁了心。

　　“怎么个死法？万箭穿心还是五马分尸？”

　　顾未辰继续说：“你何时转冈位我说了算，要死也得死在我这里。”

　　许心昕不懂两人聊得好好的，顾未辰突然像被逆着毛撸了一下，刚才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口头承诺也有效。” 许心昕不想退让。

　　他们不是一早说好了吗，就在那个灰蒙蒙的角落。

　　顾未辰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可是眼前人在向他叫嚣，兴奋地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张地图，说别的风景更好看，她想自己去走走。他突然就不乐意了。“你签合约的时候，没看到一切要以公司营运为先？”

　　许心昕想，她一个临时顶上的秘书，在二十八楼能有多了不起呢，竟然能影响到公司营运？

　　“这里的咸点比甜点好吃。” 他们身后传来了清脆的女声，像甜品一样甜，软糯糯的真好听。

　　亦澄对着顾未辰笑：“好久不见了。” 但顾未辰心情不好，一副踩了狗粪的表情。

　　“别对人家这么凶，吓坏小姑娘了。” 亦澄远远就看到二人在闹不愉快。“要不要跟我走走？上次年会的演出取消了，经理人说不能豁免违约金，但我想跟你谈谈。” 说罢，她伸手扫了他后背，尔后挽过他手臂，像哄一只炸毛了的猫。

　　顾未辰把手抽回，没说话但动了身。两个人去了露台方向，推开了门，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许心昕脑海闪过一个画面：深红色晚礼服与黑丝绒燕尾服，他跟她一起离开。哦，原来梦境的女主角不是她。也对，像她这样的平凡人，童话故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许心昕探头看出去，宴会厅在三十楼，露台的景观一定很美，也许还看到满天星。

　　她由小到大都喜欢看星星。那时住在宣城老家，夏天的时候，室内闷热，他们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乘凉。

　　隔壁张伯张婶最爱把藤椅搬过来，也不看星，就爱把她和自己儿子张凡凑成对。说他们长大了，就把两家人中间的围墙拆掉，许心昕住进他们家，是三层高的自建房。然后生儿育女，像他们一样诚诚恳恳地过日子。三两句说话，就铺排好了往后几十年。然而，老许会说：“伢子大了，怎的被那几块砖头困住？风景这么多，老待在这破院子，能看见什么？”

　　许心昕想看更多，更远。

　　对顾未辰来说，夜景指的是万家灯火，就像眼前一样。三十楼的风吹在皮肤上像碰到冰水，亦澄露着肩膊，抱住自己取暖。

　　“丹臣的圣诞晚会邀我来表演吧，换的茅台公司那次活动。” 亦澄侧头微笑，万种风情。
　　“圣诞节不满档？”
　　“不想太累。跨年已经要去南边，圣诞不想离北京太远。你帮帮我好吗? ” 她轻易地放弃了违约金，但经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她欠了顾未辰一个人情。
　　“大明星也要自己对接工作了? ”
　　“可不是吗，那这次算是丹臣欠我的，还是你欠我的? ”

　　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就这样拉扯不清。

　　这么迂回，顾未辰觉得没必要，便开了口：“就这点违约金，叫他们该打款就赶紧打款，一分钱都别想赖。” 顾未辰压根不在意。何况新合约的加幅，够付违约金有余。即使最后丹臣替他们付了，又怎样？

　　顾未辰转身，张开双臂搭在栏杆上。风很大，就任由它吹得头发乱飞也没所谓。年少得志的人，未曾尝过失去的滋味，便一身傲气。亦澄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想着他在床上是不是也这样野。而情到浓时，又会不会低头，心甘情愿为她放下一身傲骨。

　　“好冷，可以把外套借我吗? ”
　　“这种温度对女明星来说小意思吧？既然你冷，进去吧。细节你跟我秘书谈。” 就为了这点烂事，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吹风，够闲的。

　　亦澄笑笑没说话。

　　许心昕还站在那，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拿着银叉子。东西都差不多吃完了，顾未辰还未回来。她渴了，绕去后面拿了杯水，手一抖，水洒了些出来，星星点点落在裙子上。她笑自己手笨，老妈说她结婚后也不要只待在家，她不精于琐碎的家事，那一股力儿没处安放，人就容易没精神气。她仰头把水喝完，放下杯子，要去一趟洗手间。

　　顾未辰看着她在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的披肩盖不住裙子的水迹。

　　他有一刹那觉得许心昕像在公路上看到的流浪小狗，好不容易找了个窝又没了，有种前路茫茫的悲凉。顾未辰觉得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披着吧。要不要送你回去？” 外套落在了许心昕肩膊上，带着顾未辰的体温，还有外面的一点雾气。

　　两人争执完还有点别扭。正确来说，是顾未辰发了通脾气。他平常说的狠话都有落脚处，那只是一种手段，他不知道这次为何被情绪带着走，而那股汹涌又将落在何处。

　　“你跟亦澄谈完了吗？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你不用管我，这里旁边就是地铁站了。” 明晃晃的就是不领情。

　　“好啊，你跑得快吗？”

　　“......” 她 看顾未辰这个鬼样子，就知准没句好话。

　　“走在小巷的时候，听到怪声也不要回头，你就不要命似的向前跑。那边最近的派出所在哪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要跑去哪？跑上五楼吗？就掏钥匙那十秒钟就够追得上你了。” 许心昕是不是没脑子，晚上穿成这样在街边晃？

　　文叔早早就候在了楼下。顾未辰把手搭在许心昕肩膀，挟持似的把她带上了车，甚至顺手帮她扣上了安全带。车子来到那楝旧楼，顾未辰走了五层楼梯，又把她送到了家门前，然后一脸阴沉地走了。

　　“是不是所有老板都这样阴晴不定？” 许心昕躺在床上问林晓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