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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光与阴 落日飞车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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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心昕对自己说,他的爱不会长久。她现在还不够好,未能令人难以忘怀,在他精彩而又复杂的长篇故事里将会被寥寥数字一笔带过。风一吹,就翻了篇。
夕阳西下。
这颗大橘子跌落海平线后急速坠落,今天的最后一线光还来不及谢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落日飞车抛弃了身后的霓虹灯牌,驶入红磡隧道,往中环方向开。
"隧道没景可看,你现在只可以看着我了。" 顾未辰把失神的许心昕唤了回来,他好奇了老半天,开口问:"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给我看看。"
许心昕点开手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思考:她小时候算长得好看吗?不。她爱吃小零嘴,小时候有一张圆得标准的脸蛋。
她给顾未辰分享了一张趣怪的照片。
她坐在院落里啃西瓜皮,夏夜清凉的风吹动了她的短发。
许心昕划过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说起了童年的碎片:"我们小时候的发型是安主任剪的。因为我怕发廊的剪刀太钝。嘿嘿,我妈剪得也太奇怪了些......所以我姐的头发也像被狗啃过。" 她眼睛一亮:"这只三色猫是不是很可爱?它是张凡的花猫,经常来我家把板鸭偷走就算了,它竟然不会捉老鼠!后来有一天它消失了。张凡说它生病了,躲在外面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顾未辰把头靠着她,静静地看她的童年照。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养过狗。是路边捡回来的小黄狗。那天它跟着我走了一路,看到车子来了直接跟我跳上了车。" 隧道杂音多,他靠近她说:"它不是自己走掉的,是有一天被我妈送走,我回家后才发现。"
许心昕啊了一声,心想,他家人得有多专制才做得出来这种鸟事?她对顾未辰说:"小辰得有多伤心。"
由顾总到顾未辰,今天叫的是小辰。他快到而立之年,却为了这个昵称而感到高兴。
顾未辰的伤心已经随时间淡了些,他说:"但愿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过得很好。"
"会的。"
许心昕收到了张凡的消息,说他到家了。顾未辰离她远了些,让她回覆。
巴士出了封闭的隧道,噪音被冲散,景色豁然开朗。天色已然全黑,幸好四周有一大片冷白的灯光。
奢糜的香港岛最不缺的就是高楼外墙的灯。
风把咸咸的海水味吹了过来。顾未辰看过了远处的海,转头看她还在打字,面无表情地说:"你跟张凡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感情真好。"
"中间也断联了几年。不像你和你的青梅竹马们。"
他耸了肩。许心昕抬头看,也许是车上的人太亮眼,今夜没有星。她低头,指了他胸口纹身处,然后问:"是Shirley, Sherry, 还是Sabrina? "
真不巧,许心昕的英文名字其实也以S为首。
顾未辰静默了一瞬,狡黠地说:"是Sugar,她喜欢吃甜的,长得也可爱。所以叫Sugar。"
"我知道了,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她说。
"你是不是介意她的存在?"
"我为什么要介意?"
"我跟你坦白。她是我第一个用心呵护的人。我怀念她,是到了走在路上也会认错人的程度,于是,我把她的名字纹在身上。" 他看着湾仔海滨长廊说:"那年我刚十八。"
许心昕心里面堵得慌。
她的不安站在高处向下跳,终于落了地。它耀武扬威地尖叫:"看!我都说过了,你永远不会是他的唯一!"
她藏不住往下撇的嘴角。
顾未辰不逗她了,重新把头靠过去,笑得开怀,"小黄狗叫小砂糖。" 他抱着双臂,说:"我在英国,有天在路上看到别人牵了条黄狗,头一热去纹的。"
许心昕闭了闭眼睛,重重吐了口气。真想指着他太阳穴骂他一顿。她还没来得及梳理自己的情绪,便看到他的嘴角虽然上扬,眼中却隐藏了落寞,想起,他没能保护好小砂糖,也没法跟它好好道别,就是他心里的痛吧。
她必须接着聊点什么:"你可以把砂糖这两个字纹上去啊。外国人也喜欢纹中文字。" 她早两天才看过一个外国人颈后纹了"无为而治"这四个字。道家思想也是走入国际了。
顾未辰想像了一下,说:"再纹个条形码得了。我就是个砂糖包装袋。"
许心昕叹了口气,还是笑出了声,问他:"你这样喜欢狗,也喜欢猫吗?
他却说:"逗逗别人的还行,我不会再养宠物。否则,到了十年又要准备一场离别。 " 昼夜温差大,他把许心昕拥在怀里,跟她说:"风太大,我有点冷。 "
她知道,他在风里回忆年少时的光与阴,而显然,光亮的地方少,他被罩在阴影里。许心昕温柔地来回扫过他的背,也不知道能否抚平这场"不告而别"带来的伤害。
她只能说:"你还有一只拓麻歌子,它可以养三十年。 "
"好,我把它养三十年。 " 顾未辰扯了一个笑容。
哪个人被提到旧疾时,心里不会隐隐作痛?可旧疾只是一把钝刀,没能锋利到立刻击倒一个成年人。但许心昕表现出来的是:钝刀刺人也痛,我也怕,我看见了你的痛,便不愿袖手旁观。
他想,真希望这个拥抱能够早些来到——在无数个漆黑无言的晚上,寒风吹得心里发毛之时,能有人张开双臂,让他这个飘浮无依之人,也寻到了专属的港湾,互为温暖。
"对了。 " 顾未辰抱着她,想起了一件事:"你不问我和莫慧琳昨晚在酒店做了什么? "
许心昕把脸别过另一边,看向远处,然后才问:"你们解决了什么? "
"解决了老一辈之间的恩情。 " 他说:"我和她之间,只有这些了。 "
"哦。 " 她转回来,对上他难得柔和的眉眼,呼吸竟有点急促。
巴士带他们走过了湾仔海滨长廊,再走马看花地路过中环海旁的摩天轮,转入繁华街道。他们便由童年梦话,走回现实。
"下车了。 " 顾未辰向许心昕伸出了手。
许心昕犹豫了一瞬,笑着打了他的手心。 "我自己可以下车。 " 想了想,又说:"谢谢。日落很美。 "
他们下了车,走上中环纵横交错的行人天桥。正值下班时间,前去巴士站的人很多,这一对黑白身影逆流而行,花了好些时间才回到酒店。
许心昕在前台赎回了自己的行李,走到大堂正门,对跟过来的人说:"顾总,星期一见。 " 说罢,她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北京见。 " 顾未辰向她走进一步,也故作轻松地道别:"我希望你很快可以安定下来。 "
"嗯。 " 她只说了一个字。
顾未辰点头,也嗯了一声。他数不清每天有多少个人会经过他的世界,只知道,过客轻如纸片,走过了,不留痕迹。唯有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有声。她是立体的一个人,站在光里必然也站在阴影里,就如同她接受他的悲伤并回以暖意一样,顾未辰也理解她。
"抱一下。 " 他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他们没法骗自己,有些事情的确不一样了。
"不一样。你老板对你不一样。 "
楼下的大排档有喧闹声。
林晓喻说罢,趿拉着拖鞋去关房灯,然后躜进被窝,跟许心昕挤在同一张床上。"你老板请张凡吃饭,真会知恩图报。 " 她盖好被子,接着说:他会怎样报答你呢,是不是打算以身相许?"
"没有恩情要报。" 许心昕用被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能给他什么?"
林晓喻打断了她的话:"你之前是怎样说的?说他人长得好看,又聪明?现在还主动追求你。让我看看是哪个傻瓜不动心啊?" 她去拉许心昕的被子,用了力也拉不下来。
"心动又怎样?" 许心昕从碎花薄被中探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不心动又怎样?"
"心动便答应他啊?!" 林晓喻翻过身看着她:"所以你认真想过了跟他在一起的可能性。"
"想过了。"
"你知道吗,在机场那天我还怀疑他以权谋私,后来才知道他等了你八个小时。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就去呀!勇敢一点!你的退路是我们。上,不吃亏。"
许心昕提高了声量:"上什么啊,我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在挣扎求生。"
林晓喻疑惑地问:"我们有这么穷吗?到了要挣扎求生的程度?" 她快被挤下床了,只好硬往中间挤过去一点。楼下是大排档,晚上最热闹了,人声夹杂酒樽碰撞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她听着噪音,叹了口气,说:"也对。人离乡贱。但谈个恋爱而已,快乐就好了。"
"不了。我连小砂糖的醋也吃,和我在一起怎么会快乐?"
林晓喻茫然地问:"什么醋?什么糖?"
"我说,我们之间没有甜甜的糖,都是醋,酸溜溜的。"
"你还吃醋了。"
许心昕不好意思地说:"一个误会。"
她的不安太张狂。她想,人一旦没有自信,听风便是雨,会变成一个无底深渊,吸食四周的能量,再把它们都消磨殆尽。这个空洞,她怎么可以叫顾未辰来填?他填得了多少?跟她在一起,他很快便会厌倦这种相处模式吧?
比起一场恋爱,她更需要一卷柔软的棉线。
她要用棉线把缝纫机的空梭子逐圈绕满,踩好脚踏,把自己的安全网织好。这会是轻柔、有韧性的一张网,她要把它放在心底。
是她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