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33、曾经辉煌 活化过的深

　　"你要吃煎蛋吗？" 张凡刚把火腿片放进许心昕的盘子里，又夹起油亮的煎蛋，说："两只太多了，分你一只。"

　　"我吃不完。" 许心昕夹起厨师肠，说："这个给你了。" 她和张凡点的餐原本不一样，在他们你分我一口，我分你一口后，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套餐。

　　顾未辰看着自己标准得不能更标准的常餐，指尖敲桌面几下，伸出脚，用鞋尖勾住许心昕的胶椅子，将她连人带椅地拉了过来。椅脚磨擦粗糙的白色瓷砖，发出长而钝的咔——咔——声。

　　"嗯？" 许心昕吓了一跳，口中的火腿片跌落胶碟上，拧着眉头问他："我们能不能好好吃个饭啊？" 好汉忽然在她和张凡之间探头："这餐碟不要了吧？" 刚空掉的餐碟在许心昕耳边擦过，被壮汉收走。

　　"我不是怕你被人撞到头吗？" 顾未辰托着腮看她，解释，香港人忙得似每秒钟几十万上落，这家店重视翻桌率，空盘子在桌子上活不过五秒钟，所以别磨蹭了，吃快点，他头疼。

　　许心昕眼神飘向他额间，吞了吞口水。经过一晚，他额间的瘀青变得更深了，又肿又紫，像在里面偷偷藏了一只鸡蛋。他今天穿一身黑，坐在江湖味浓的茶餐厅里，加上一身不服气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像透了香港电影中的混混——大哥昨晚在夜总会打了一架，睡到日上三竿，满脸瘀青地走到楼下茶餐厅，点了个"照旧"的常餐。

　　她的嘴角便带了丝笑意。

　　察觉到许心昕眼光落在自己身上，顾未辰心情又好了那么一点，低头吃他的沙嗲牛肉米粉。

　　张凡忽然说："我们去深水埗逛逛吧。近两年那区活化后，开了不少咖啡厅，还有几间古玩店。我知道那里有拓麻歌子，还有百变小樱的周边。"

　　"真的吗？" 许心昕听到关键字眼，眼睛亮晶晶。

　　张凡把手机拿给许心昕看，他们肩并肩，滑过一张又一张的相片，看着一颗颗鸡蛋似的玩具大笑。顾未辰他立即举了手。
　　"喂，结帐吗？" 好汉从后方走来，大喝一声。
　　"不，给我们续点茶。" 顾未辰抱着双臂。
　　"哦，等阵！"

　　茶还没来，许心昕在跟张凡说起宣城的旧时光。
　　孩童时期没什么消遣，下了课，夏天咬着老冰棒，在便民店买些零食糖果，踩单车回家，玩些简陋游戏。直至有一天，三个人之中最富裕的张凡有了一颗蛋，是淡蓝的一只电子宠物，会动，会笑。许心昕也好不容易有了一颗，却没想到，它每天都在拉粑粑。有天许心昕慢了点，没定时清理，那宠物被自己的排泄物淹死了。她哭着大叫："孩子没了！没了！" 被安主任拿鸡毛掸追了几条街。

　　"你还记得你第一只宠物蛋叫什么名字吗？" 张凡问许心昕。
　　"小杏啊。"
　　"对啊你到现在还喜欢吃杏脯——"

　　壮汉火急火燎地来了，高叫："茶——来了！滚水烫死人不偿命噜——！" 浪漫的刽子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把他们从中间分开，替顾未辰续了茶水。

　　一杯、两杯，等了好一会儿，三杯全续满了。

　　"谢谢。" 顾未辰高兴了。

　　张凡把刚才的话续上："后来你成绩进步了，叔叔给你买了新一代的拓麻歌子，两只宠物蛋还可以结婚。"

　　顾未辰差点把一口浓茶喷出来。

　　"你跟姐姐就不带我玩。" 许心昕回想起来还是有点生气："我的拓麻歌子单身了一辈子。"

　　"你还记得啊？" 张凡提议："对了，现在出了复刻版，我们也给小喻带一个。"

　　"我想要粉红色的。" 小时候的娱乐资源不多，拥有一个粉红色外壳的拓麻歌子，在孩子堆里可以横着走了。

　　"我也要。" 顾未辰找了个机会插了一嘴。

　　"你也要？" 许心昕笑出了声。

　　顾未辰勉强自己点了头。他很遗憾，没有参与过许心昕的童年，但他争取她的现在，还有未来。

　　"好，我给你买粉色的。" 许心昕靠过去跟他说。
　　平常高高在上的人别扭地说，要买一样孩子玩意儿，就因为她小时候喜欢。她自己发现不了，顾未辰却看到了她眼中那点光，把胶椅往她那边挪，唇边笑意弥漫。

　　壮汉的骚扰却无分阵营。
　　"哎，这些都不要了？" 不速之客发现猎物了，顾未辰回过神，将许心昕一把拉过来，腾出位置让壮汉收拾盘子。

　　在这个空档，张凡给林晓喻发了消息，问她想要什么颜色的电子宠物。还有，他说："你妹妹的老板在追求她。很卖力。"

　　林晓喻回他："我很早就发现了。我跟你也管不着。"

　　张凡看向旁边，穿黑色上衣的顾未辰在笑，而穿白裙子的许心昕却不看他，脸上带了嫌弃。他便挑挑眉，把手机放下。

　　当壮汉把最后剩下的奶茶收走后，三人被逼离开茶餐厅，这是顾未辰吃过用餐时间最短却也满意的一餐。

　　走到十字路口，张凡驻足，对顾未辰说："谢谢款待。我和小星星先走了。"

　　"古玩店挺有意思的。不介意我一起去吧？"

　　"深水埗的玩具店残旧，附近都是布料店、车房，很市井，顾总可能不习惯。"

　　"去逛逛也不错。" 顾未辰朝他抬下巴："不是说活化过吗？新旧交替，这种碰撞有火花。"

　　张凡熟悉这边的路，带他们在旧城区穿过几条横街窄巷，生活便以另一种方式展开。
　　深水埗的街道很长，店铺空置率却极低，街坊邻里开的小店占了大多数。许心昕经过"士多"，硬要给他们买玻璃瓶汽水，一人一瓶捧在掌心里。他们走过卖布碎的店面，又走过怀旧的发廊，跟随张凡进入一个平实的商场，里面都是有趣的玩意儿。许心昕喝了最后一口汽水，纸饮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商场的装潢还停留在旧时光里，把童心锁在了里面。
　　好几间相连的地铺都是玩具店，安置了许多"面熟"的老朋友，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有种别样的"光鲜"。

　　有些玩具曾经有过一个家，下面的牌子写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珍藏品"。顾未辰弯下腰，跟橱窗中的二手玩具对眼。许心昕问他："你看中什么了？"

　　"看中它的营销手法。" 他说。

　　许心昕嘴角笑意僵住，问他："怎么了？要写进计划书吗......"

　　"用不上。" 顾未辰用指尖点了点玻璃窗，"最类似的客户是卖二奢的，不走情怀路线。以后若果争取到IP路线的玩具公司，也许有机会用得上。"

　　"那这里的营销策略好吗？" 许心昕拿起一个毛茸茸的玩偶，举到他面前："你要带它们回家吗？就因为它写了珍藏品，而不是二手玩具？"

　　"很少有公司走这个路线，是因为不做无用功。推销手法好，的确可以引人注意。" 他斜她一眼，眼中笑意若有若无："但很难令你由心去爱。爱上了，就只是因为爱上了。如果有人为了这个玩偶找到了这里，下面的牌子写了什么都不重要。" 顾未辰说罢，接过她手中的玩偶，问她："这只丑东西是什么？"

　　"挺可爱的啊。" 许心昕把玩偶放好："不丑。"
　　顾未辰回她："你眼光挺特别的。"
　　"也许吧。"

　　"我找到拓麻歌子了。" 张凡往外喊。

　　顾未辰和许心昕寻着张凡的声音，走到玩具店深处，他蹲在角落，面前放了一个红色胶兜，里面有一堆电子宠物。张凡高兴地说："这个是最新的复刻版。"

　　许心昕翻出了一个粉红色的，把它放在顾未辰手掌心，"咯，我买给你。它可以自动把粑粑清理好。"

　　顾未辰问她："这个版本可以跟你那只结婚？"

　　"我不介入它们的婚事哦，我要让它们自己选。" 许心昕回答他。

　　顾未辰把手抬起，对那颗粉红色的小玩意儿说："听到了吗？你要再努力一点，我也帮不了你。" 然后把它放到许心昕手上："就要这只了。"

　　许心昕大概真的口味独特，她觉得顾未辰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们从深水埗逛到了旺角，街道逐渐年轻化。时值黄昏，长街被落日余晖照得泛黄，张凡回头跟许心昕说："我要回去写论文了。你今天晚上待在小喻那儿吗？"

　　" 我的行李在酒店，要回去一趟。" 许心昕接过了张凡递过来的拓麻歌子，说："我把它拿给姐姐吧。"

　　"小猴子，北京见。" 许心昕跟他挥挥手，转身潇洒地离开，没必要依依不舍啊，跟老朋友快飘到了同一座城市，她想，见面不就是打一通电话的事吗？

　　张凡却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他最后停下来，看着两个人走往未知的方向。顾未辰走在前面，许心昕落后他几步，一个事业如日中天，一个是刚转正的菜鸟，中间的差距可不是只有这几步距离。张凡自认为了解许心昕，比起激情，她更喜欢细水长流。

　　顾未辰更像拍岸的浪潮。
　　能跑的话，他不会慢慢走。

　　顾未辰忽然回过头说："许心昕，把手给我。"
　　"为什么？"
　　"日落快没了。"

　　他一步并三步地往回走，握紧她的手，把她拽向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说："跑。"

　　下一秒，许心昕耳边响起了风声，吹散了他的话。她步伐凌乱地随着他跑向意义不明的黄昏，长发被风扬起，旺角街景像电影里曝光过度的快镜，只剩下残影，清晰的只有眼前顾未辰的背影，还有她剧烈的心跳声。

　　一架华丽又不寻常的开篷巴士在他们身边擦过，停在站点，向他们打开了门。

　　顾未辰拉着她在最后一秒跳上了车，他半拥着许心昕，随便拿了两张信用卡在机器上拍了拍，对她说："走，去上层。"

　　急性子的车已经出发，他们踉跄地走上狭窄的旋转楼梯。

　　车子转了个急弯，许心昕失去平衡往后一跌，被顾未辰托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用了力推着她向上走，两个人快走到上层时都笑出了声，仿佛差点滚下楼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上层的风大，不讲道理地吹过他们的发，穿过衣物，甚至灌进耳朵。

　　许心昕还在喘气，她大口呼吸，把这些匆匆路过的风据为己有。顾未辰面对夕阳坐下，把跌下来的许心昕接住，揽住了她的肩。

　　"日落时份的落日飞车。" 他看着许心昕说。他眼内有细碎的金光，来自霓虹灯的掠影，也掺了一点被残阳烧得火红的云霞，许心昕看得入了神。

　　"别看我啊，看上面。" 他仰着头。
　　许心昕跟着他抬头，她说："招牌像快砸下来了。"

　　是曾经辉煌的旧时代在发光。
　　不高的唐楼挂了满身的霓虹招牌，写了琳琅满目的店名，被时代淘汰的店一家一家的倒了，它们牌子的光却没灭，比天边的火烧云更亮。

　　"我们像不像在电影里面？" 她高举双手，招牌看着近，却是够不到。

　　"什么题材的电影？" 顾未辰问她。

　　"混混拐?带良家妇女啊。"

　　顾未辰想了想，问她："你要把我拐?去哪里？深山老林？"

　　许心昕把他的脸板过来，"给我看看，你哪里像良家妇女了？" 她的目光从他飞起的碎发开始，路过他精明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一路走到喉结，怎么看都是一个混混。

　　"怎样，看过了还满意吗？我说，谁打人了谁是混混。" 顾未辰用胜利者的姿势指了指额头的勋章，他看了眼许心昕的面色，这招真是好使。

　　许心昕把手放下，"对啊。我们就是两个混混，可以组队去打家劫舍了。"

　　"劫什么？这些灯是香港的过往，你能劫走历史吗？" 他在风中问。

　　她不能。
　　她看清楚了的，顾未辰也给自己刻了一个字。他胸口的"S"字，铁定是一个他不能忘怀的人、某段不能磨灭的旧时光，并且，他无法接受这段故事终成过往，只好把她的名字深深地刻在胸口上随身携带，换一种方式，伴他终老，随他入棺。

　　他过往的故事里没有她。她也劫不走这些回忆。

　　爱就是如此，如同不讲道理的风。它匆匆吹开了这本书，她明明正津津有味地读着眼前这个篇章，却总想把书往前翻，在发黄的书页里找出他不爱自己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