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29、Pre-drink 四目相对，

　　顾未辰听到后也不意外："和谁？圣诞请我们吃饭那位？"
　　"嗯，我姐那天也会去。" 许心昕答。
　　"我欠你的朋友一顿饭。"

　　两个人把托盘放桌上。林晓喻大概饿了，吃得专心，话很少，偶尔看许心昕一眼，眼神写满了耐人寻味，看得许心昕后背毛毛的。饱足一餐后，顾未辰问林晓喻要不要一起走。

　　"你们忙吧。机场快线也很方便，别叫司机绕去九龙了。" 林晓喻拒绝了，她跟许心昕说："周六见哦。"
　　"姐姐，到了给我发消息。"
　　"行了。" 林晓喻跟她挥挥手。

　　计程车没开冷气，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晚风冲击车内，空气与倒退夜景一起流动。顾未辰在颠簸路上靠过去，问许心昕："你爸爸姓许还是林？如果不想说，当我没有问过。"

　　"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许心昕侧身看他："林叔叔和姨姨都不在了。姐姐和我一起长大，就是我的亲人。" 他撇撇嘴，点了头。她又问："你们聊什么了？"

　　"我跟她说，羡慕你们家人关系这么好。" 他说罢，看向她身旁，树影后退。

　　许心昕却挥挥手："我们有时候也吵架。"

　　顾未辰脑海中有温馨画面，感情好才会吵架，感情不好，是不理不睬。他好奇，问她跟父母长得像不像。她说："我长得像我妈，性子随我爸。"

　　顾未辰想了一下："我跟我父母，无论什么方面都不像。"

　　许心昕的眼神再次变得温润起来。她身上的暖意是流动的、纯粹的，即使只能渗出来一点给他，于顾未辰而言，也如焗促车内的一阵晚风，不止是慰藉。

　　许心昕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那暖意一下子便消失，她不语，与他一起看树影婆娑。城市灯光跌进车内时，她说起明天的行程。明早十点，海宏国际有拍卖会，然后与海宏CEO共进午餐，下午是他的私人行程。

　　"我不去预展。" 他目光又回到她忽明忽暗的脸上："明天晚半小时出发。我们一起吃早餐。"
　　"好的，顾总。"

　　计程车停在置地广场红灯前，许心昕在看奢牌橱窗前的人，穿得清凉，正举着罐装啤酒，走往兰桂坊方向。他往窗外抬了下巴："Pre-drink. 人到酒吧已经半醉，半醉最好了，没那么多顾虑。"

　　"我不能，我可能会变成pre-drunk." 许心昕说："这样危险。"

　　两个人在无声中对视。

　　一部红色市区的士驶入四季酒店，在大门前停了下来，他们走进满是水晶灯的大堂。

　　顾未辰对管家摇摇头，陪许心昕办理入住手续。等待期间，她看窗外看得入迷。落地玻璃窗如首饰盒，夜景被镶在里面，璀璨的光是钻石，帆船是红宝石，维港上面的白色浮球是珍珠。

　　她特别期待明天的行程。

　　海宏国际专营高级珠宝，是香港分部刚签下的新客户。海宏刚重开自己的珍珠养殖场，明天会有开珠蚌的环节，据说是养了十年的母贝。

　　她想，不知道会开出什么好东西？

　　"我看过以前的新闻稿。海宏早几年把珍珠养殖场关了，当时CEO说，不想承担养殖风险，还有漫长采珠周期的问题。" 她转身问顾未辰："为什么中断了好几年又重开？单纯是噱头吗？"

　　许心昕专心看着顾未辰，等他的答案。

　　"换了新CEO，陈湘专长是市场营销。" 他把手肘撑在登记处的石材面，"海宏今个年度的策略是"说好品牌故事"。这个情况下，你觉得重开珠排有没有效果？"

　　"如果由养珠开始，故事就更好说了，是吗？"

　　"单纯就市场营销来说，是的。站在投资者角度呢？例如供应链上面会有什么变化？"

　　"有自己的珍珠啊，可以减低对供应商的依赖？"

　　顾未辰凑近一点，跟她说："对。也可以告诉市场，海宏将拥有定价权，不再被动。还有其他好处，将养殖场跟保育沾上边，资金来源就更丰富，例如绿色融资、环保债券，对品牌形象也正面。然后估值会怎样？" 他直面许心昕："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许心昕盯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我有看你啊。"
　　"你是不是害羞了？" 他问。
　　"没有。"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许心昕控制一下表情，重新看他，"估值会升啊。"

　　这时，顾未辰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睛，继续说："如果你要写计划书，你会怎样把卖点定下来。"

　　许心昕看着他说："提升掌控力吗？"

　　"嗯，不再受制于供应商，修复品牌价值。" 他在欣赏她眼中一池星光："或者你有没有新想法？"

　　许心昕吞了吞口水，说："沉淀，珍珠需要五至十年长成，随时间增值。这样可以吗？"

　　"可以。你要听一下我的想法吗？"

　　许心昕安静地点点头。顾未辰的确是个很好的导师，除了眼神太炽热，让人失去思考能力。她脸上发烫，她希望看起来不太明显。

　　"最后一个卖点。我会写，海宏有能力创造稀缺价值。养珠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成本。投资海宏，股东将能够以金钱购买到无形的、稀缺的时间资产。成为庄家，甚至可以主动制造稀缺假象。"

　　看着面前的红苹果，顾未辰眼中染了些笑意，接着说："你有新想法，以后随时都可以找我讨论。"

　　他从前面接过了房卡，"许同学，上去吧。"

　　他们进了电梯，许心昕回想起第一次遇见顾未辰，那时，他的审视让她有些怕，以致于她不敢看他太久。后来，他眼中带了神彩，看得久了会灼人。

　　顾未辰把她送到房门口，靠在长廊墙边，看许心昕跟他挥挥手。门开了一半。

　　"这个春节假期太长了。" 他没来由说了句。

　　"我们的假期已经比别人少了几天。" 她说。

　　"没办法。香港的假期短些，股票已经开市了。" 他把手抵在门上："你可以下个星期调休。"

　　"不要了。" 她对上他的眼睛："我要跟新秘书交接呢。"

　　"不交接就可以休息了。" 顾未辰语气带笑，他身后的光，侵入暗室。

　　"不休息了。" 她站在暗光处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还人上人。" 他把手放下，"早点睡，发个好梦吧。"

　　许心昕应了声好，地毯上那道光变得狭窄，终是泯灭于黑暗中。

　　她冲了个热水澡，摊在松软的床上，便看到手机亮了。林晓喻说她安全到达了，还有："我今天对你那个老板有些改观。他也没你说的那么坏。"

　　许心昕看到这个消息，差点想把手机丢掉。她指尖不停，回她：他是威胁你了，还是收买你了呢？

　　顾未辰说话可以很动听，一定是他收买林晓喻了。像他那场表白，她每次想起都会脸红。而他那双眼睛又长得极好，里面压了汹涌的情感，让他偶尔看起来不那么冷漠，还带点真诚。

　　许心昕想着顾未辰，睡过去了，却睡不踏实。

　　耳边有流水声。

　　"姑娘乃在下学生。" 男子说。

　　女子把绣了鸳鸯的香囊放男子手掌心，道："有何不可？我透过先生双眼，看过人间山河，从此别无他求，只想与你清酒一壶，快意人生，度那苦短人生。"

　　"在下清寒，注定路上无美景良色。"

　　"四目相对，更胜物华。与君对饮，便是良辰。" 女子怯生生道："先生，我快及笄了。"

　　溪边有一对知了轻声啼叫，一唱一和，如晨曦穿透薄雾。流水潺潺，又湲湲。

　　香港清晨的鸟鸣声跟北京不一样。这里有噪鹃，它们的叫声是连续不断的喔喔——喔喔——喔喔，一声比一声高，像极了这里的快节奏。

　　许心昕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窗外和熙阳光发呆，脑袋像进了水。她歇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化了个淡妆，为了慈善珍珠拍卖会，穿了条小黑裙。

　　她在酒店随便走走，想起四季酒店的泳池是"打卡热点"。她上去一看，果然啊，有些角度像无边际泳池，水天一色。在水中的人，远看像在维多利亚港中畅泳，也像傲游在高楼大厦之间。

　　她走往池边角落，寻了张椅子坐下。早晨泳客不多，能这么早起来游泳的人都自律。而自律的人，身材真好。穿过树荫走过来的外国人有八块腹肌，金发碧眼，笑起来刚刚好露出上排八颗牙齿。

　　"Hey，Stella! 你怎么在这呢？" 他脸上惊喜外扬。

　　许心昕挤了一个笑容出来。糟了，教甜品的老师叫什么？
　　"老师好。你记性真好啊！我来香港出差。"
　　"当然，你们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外国人果然从小就在鼓励中成长，都快把她们夸上天了。难怪苏韵韵说：付了钱，当然找个帅哥，还要每堂课都提供情绪价值啊！

　　"哦......那个芝士蛋糕......哈哈。我们的朋友很喜欢。" 她说。

　　"叫我Leo吧。我在这里工作。晚上有空一起去空中酒吧喝杯。我请你！"

　　外国人说的有空喝酒，不就等于中国人说的有空一起吃饭吗？许心昕说："好啊，谢谢。我去吃早餐了。"

　　"等一下。" Leo说罢，走进树荫下的躺椅，扫走落在毛巾上面的小果实，擦干了头发，穿上白色浴袍，"走啊！"

　　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Leo替她按下餐厅楼层，他身上的水断断续续地滴了一路，"游过泳，人特别精神。" 他笑起来时，牙齿真白。

　　"你在这里上班，也住在这里吗？" 她问。

　　"偶尔吧。我是甜品主厨，餐厅在五楼。"

　　"啊？你是四季的主厨，也教我们网课？"

　　"噢，Sabrina So的爸爸是我朋友。"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还有，我每节课可贵了。"

　　许心昕点了点头，差点忘记苏韵韵是苏家千金这回事了，出电梯前跟他挥手："Leo，下次见。"

　　到了餐厅，许心昕刚跟职员报了房间号码，抬头看到顾未辰伸着长腿，一手搭在椅背，吊儿郎当。她叫住了前面带路的职员，说："我坐那儿就行了。"

　　顾未辰问她："睡得好吗？"
　　"挺好的啊。只是香港的鸟叫得好响亮，天刚蒙蒙亮就唱歌了。"
　　"北京的鸟不唱歌？"
　　"也唱，唱得慢一点，温柔些。"

　　顾未辰喝了口水，脸上闪过不自在。怎么了？跟他在一起时，连鸟也叫得特别难听，对吧？北京那个破鸟巢就入了她的眼，离得远了，还会思念。冬候鸟唱歌温柔，到底温柔的，是谁？

　　四季的自助早餐食物款式多，卖相也好。许心昕已经吃了两圈，说："太饱了，再也吃不下了。"

　　顾未辰应她："是吗？我不饱。我里面大概破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