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28、提早接到了春天 桃花雨飘了

　　顾未辰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暗红花瓶上，插了一捧开得灿烂又张扬的年花，大红大紫，缀了点绿。依旧没有文字。

　　"谁呢？这么多花。" 林晓喻好奇地问。
　　"是老板发来的消息。那种群发的。"

　　许心昕笑了，还真挺像。他会不会建一个群组，给每人发一张照片，谁回覆他了，才接着聊下去？假若是的，她会躺在哪个群组里面呢？是和工作有关的？里面会有秘书1号、秘书2号、秘书3号......吗？

　　"就一张照片，真省事儿。" 林晓喻说："叫他发个红包来呗。"

　　"我也回他一张就好了啦。" 许心昕把手机左晃右晃。

　　"要是我，回一句"新年快乐"就算了。私下的生活我还要跟老板分享，简直是噩梦。"林晓喻假装打了个寒噤，又说："哦，等一下，是上次和你烛光晚餐那个老板？"

　　"出差吃饭而已。秘书就是做这些事情的啊。小猴子也跟朋友在那儿吃饭，对不对？"

　　冬天的院子里没有花。许心昕拿起手机，对准了门口那梱桃花，就这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等我有了秘书，再来回答跟秘书烛光晚餐这件事儿对不对劲。" 张凡应了她。
　　"哦......"

　　许心昕心想，不知道他晚上要不要守岁。

　　顾未辰在上海的家。
　　一屋的人平常都忙，逢年过节才能够聚在一起。头发花白的都坐在偏厅里，一边话当年，一边喝功夫茶。年轻的呢，都坐在客厅里，说些公子哥儿间的闲话。

　　顾未辰看偏厅一眼，心想这么老的人了，大晚上还喝浓茶，真不怕觉浅、失眠、多梦。他一直握着手机，终于等来了一声震动。

　　许心昕给他回了张照片。院落里，红木大门边，一大梱桃花开得正好。门楣上横着贴了张红纸，写了"出入平安"四个大字。

　　"......出入平安。" 祝他出入平安？后宫三千，桃花朵朵开？这张相片到底有没有暗示，他都想找个人评评理了。

　　他多看几眼，发现这还是张实况照。他长按一下，花瓣便动了，背景有把男声说："......这件事儿对不对劲。"

　　又是她的青梅竹马。

　　到底是什么事儿不对劲？他把照片点了一遍又一遍，听了好多遍都听不清楚。他再多点几下，把手机贴近耳边。过后又觉得自己荒唐，把电话啪——一声丢到桌上。

　　过了没多久，又把它拿起来。

　　堂表弟坐他旁边。听到他偏执地把一个男人说的话重覆听了好多遍："......这件事儿对不对劲"，然后又是一句："......这件事儿对不对劲"。他咽了咽口水，不自觉的，把屁股挪开了一点。

　　许心昕的手机亮了："谢谢你的出入平安。桃花我有一朵就够。"
　　哦，这次不像是群发的了。
　　许心昕在晚风中回他："新年快乐。"

　　桃花雨飘了好几圈，带了晚风中的情意，重新落回她的院落里，与她一起守岁。

　　许心昕和林晓喻过了好几天被投喂的日子。此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柿饼扯开两半儿分着吃，一个说甜蜜蜜真好吃，一个说，要是能带点儿酸就更好了。

　　"你的手机鸡叫了。" 林晓喻看了眼她摆在一旁的电话："又是机场推送的讯息。"

　　"要替老板预办登机了。" 她下载了官方应用，追踪了顾未辰的航班。这个好，还有提示音效，隔一会儿就咯咯叫，提醒她——要办登机了、餐点要预先安排吗、登机闸口不变喔、托运行李到了......顾未辰不在，但仿佛天天都在她身边。

　　"我们也预办登机呗。" 林晓喻边说，边咬了一口柿饼。 "
　　"当然了。交给我！"
　　林晓喻拍了拍她："前途无限。"

　　老许在折腾许心昕从北京拖回来的行李箱，他抬起头来，问："你回去北京也用这个破箱子？" 轮子很早就不利索了，转起来嘎吱响。

　　"还能用，别丢。我跟姐姐同一班航班去香港哦，我去出差。"

　　老许假装不在意地问："张家那小子呢？"

　　"晚我们一天才回去。" 林晓喻也假装不在意地回答。

　　她们打算从宣城坐高铁到南京，那里有直航去香港。

　　老许把润滑油渗进去轮子里面，又把四个轮子都拧紧一点。
　　"行了，顺滑了。 "

　　又是一个阴天。

　　许心昕拖着箱子走在石头路上，轮子果然顺滑了许多。她和林晓喻转身，再次跟两老挥挥手。她说，不知道下次回来时，外院墙上那一整片青苔会不会已经爬到墙头去了。

　　"什么时候到？ "
　　许心昕刚上了高铁，就收到了顾未辰的消息。她今早查过了他的航班状态，应该刚落地香港。他今天有私人行程，除了安排司机接送，什么都不用她处理。手指飞舞，回他："我大概晚上八点到香港吧。司机在离境大堂A出口等你。 "
　　"嗯。 "

　　这时，电话才咯咯叫，说他的航班到达目的地。

　　林晓喻饿了，把两老给她们准备的三文治拿出来，跟许心昕分着吃。
　　"你画画的那个室友是不是拿了一等奖？好厉害。作品什么时候展出？ " 林晓喻问。
　　"快了，她说春天。 "
　　"真好。那天给她订扎花呗。 "
　　"好。 " 许心昕期待春暖花开，那时，她要给小鱼送上油画般的鲜花。

　　她们落地香港那一刻，像提早接到了春天。

　　香港机场大，规模小一点的航空公司，航班的停机坪多数在二号客运大楼，和主楼不相连。

　　她们走下机舱，在空旷处等到了接驳车，然后转乘无人驾驶列车到达主楼，再办理入境手续。走出离境大堂时，距离下机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是不是刚下过雨。 " 许心昕回想起刚才踏出机舱，湿气扑面而来。

　　林晓喻跟她摆了摆手，"平常就这样潮湿。下个月回南天，这里的墙能滴出水来。 "

　　"真极端，北京又干又冷，嘴唇都......"

　　话未说完，许心昕在离境大堂看到了顾未辰。他弯下腰，把手肘架在栏杆上。旁边有个女孩跟他说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顾未辰指了指许心昕，女孩转身走开了。

　　"啊......我老板在那儿。" 许心昕脸上热起来。
　　"你没有提过他会来啊，我们不是一起走吗？" 林晓喻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也不知道。"
　　"嗯，不错，一眼就看见他了。"
　　"姐，你一会儿别乱说话。"
　　"行行行。" 说罢，林晓喻先跟顾未辰打了个招呼。

　　顾未辰也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许心昕站在两个人中间，突然觉得这里空气不流通了，"顾总，你怎么在这儿？" 她伸手往旁边一摆，说："这是我姐。林晓喻。"

　　每次许心昕跟他装不熟，顾未辰就想逗她。

　　"姐姐好。" 顾未辰跟着许心昕叫了声。

　　林晓喻苦哈哈地说："姐——姐？顾总好，我只比她大两岁。你不用叫我姐姐。"

　　"你们要吃点东西吗？" 顾未辰问。
　　"不用。"
　　"饿了。"
　　两姊妹同时出了声。

　　林晓喻脸上写着：为什么不吃？排队排了这么久，我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许心昕说不出话，苦哈哈地笑。

　　顾未辰说："走吧。去前面吃碗云吞面。我也饿了。" 说罢，把手搭在许心昕行李箱的把手上，要把箱子拉过去。林晓喻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许心昕慌了。

　　"哈哈，吃。去吧。" 许心昕把行李箱抢了回来，大步向前走。顾未辰追了上去，叫她慢慢走，摔倒了他可不管。

　　"你是不是等了八个小时？" 许心昕耳根红了。
　　"差不多。" 顾未辰眼中有笑意。

　　许心昕看了前面餐厅一眼，隐约看到有人龙，便看他一眼，问云吞面要不要放葱。眼前人把手揣在裤兜里："你知道的啊，早上在我家不是一起吃过面了吗？"

　　许心昕跟他立眼睛，把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又问他行李在哪呢，顾未辰看她的唇一眼，说："行李丢车上了。我没上车。"

　　到了餐厅，这里走快餐形式。许心昕看了半开放式的厨房一眼，一个人径直走去收银处点餐。她走得快啊，可不能让顾未辰抢着去打点，否则林晓喻就要审问她了。

　　林晓喻叫住了打算站起来的顾未辰："顾总，坐吧。" 她勾着嘴角说："谢谢你对我妹妹的照顾。"

　　顾未辰淡定地应她："不客气。"

　　"我妹妹是个上进的人。" 林晓喻说的时候，在看许心昕，她正在取餐处排队，又说："她凡事都认真。" 顾未辰又说，他知道。

　　看对面的人脸色不变，林晓喻低下头似回想起遥远的岁月。那本孩童时期皱巴巴的日记里，写满了不安，却在如梭的日月中，被妹妹悄悄地抚平了每张发黄的纸页。有时候，她也忘记了她们毫无血缘关系。她默了一瞬才开口："她学习能力也强。小时候，老爸把她丢下泳池，她三两下便学会了游泳。她独立，喜欢靠自己。而作为家人，即使她游得远了，我们还是会一直守在她身后。"

　　"那我挺羡慕她的。" 他倾身回应。

　　林晓喻对他笑笑，"我们只希望她开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未辰今天异常温和："我和你的想法一致。"

　　"一致就好。" 平常爱大笑的林晓喻，眼角的笑却不达眼底。对她来说，他们走到了哪一步是他们自己的事，她关心的事，另有其他。

　　许心昕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后面两个人在说什么。快到她取餐了，前面的旅客说，这一间云吞面店薄有名气，在市区的分店，也要排队才吃得上。

　　三人份的云吞面、小食、冻柠檬茶，依次放在她面前，满了两个托盘。她托着其中一个，大地鱼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汤匙勾着蓝白碗边，上面有翠绿的葱花。

　　"我来帮忙。" 顾未辰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不用你来，你是老板。"
　　"我不是，我今天是来吃软饭的。"

　　顾未辰拿起了另外一个托盘，再说："这顿你请。"

　　许心昕没好气地说："我请。" 她走前一步，回头等他跟上："你知道吗，排前面的人说这是"米其林"云吞面。"

　　顾未辰应她："有更好吃的。我周末带你去。"

　　她耸耸肩："我周末有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