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18、又不只是欲望 真是个有运

　　"我疯了。我跟他一起过了圣诞节。" 苏韵韵说。
　　"那不是挺好吗？" 许心昕好奇地问。
　　"吵得更没完没了。我这次真的真的不想再回头了。"

　　到底是怎样优秀的一个人？许心昕问。
　　苏韵韵咬了嘴唇，说那是空泛言语不能形容的一个人，他是"玩"音乐的，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耗尽心血要将古典音乐现代化。

　　"看到他，你就明白了。他周末在艺廊有演奏会。"
　　"带我去看看？"
　　“好。"

　　苏韵韵笑笑，说陪她去看这个混蛋最后一眼吧，然后把情丝斩断。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心昕却看到苏韵韵眼中光芒盈满，要溢出来了。

　　得要到这种程度了，才能奋不顾身吧，许心昕看了房里一眼。

　　顾未辰又沉默寡言了两天，直至有天他午休后回来，经过她位置时停下脚步，盯着她脸上的睡痕说："我和IR小组有个紧急会议，你进去旁听吧。" 他走了两步，又说："之前答应过你。"

　　他走出来，把西装外套勾在手里，径自离开房间，许心昕不困了，忙拿好自己的笔记本跟上他，在会议室外面碰到了苏韵韵。

　　她搭着许心昕肩膊，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心昕声如蚊蚋："雷暴，已经一整个星期了。"

　　这会议与莎朗集团有关。
　　顾未辰神色自若地发言："开始之前再提醒大家，舆论已经发酵，我不希望有任何敏感讯息经由我们这里泄漏出去。"

　　他瞄了赵景和那边一眼，赵景和把话接上："大家早哈。莎朗的第二个非公开路演订在了星期五，对象是中原基金，我们把调子定下来了：坦诚、合规升级，还有价值修复。大家碰一下想法，把公众路演的战略也给确定下来。"

　　语毕，便要为公众路演定基调。

　　大家围桌发言，提到了丑闻事实还原、影响量化评估、防火墙机制、合规流程现代化，还有结构性解决方案 。顾未辰眉头一松一紧， 赵景和抿紧嘴唇，在想哪里有漏洞。

　　许心昕顿了手中的笔，摸摸下巴，也许要出去修个专业课程了。投资者关系牵涉的资讯太多，财务、市场、营销交织在一起，一环扣一环，她觉得自己进步得了太慢。

　　她余光瞥到顾未辰这朵乌云挪了挪，要将冰雹抖落："你们说的都欠缺温度，你们打的这一套牌，重点都在盈利模型进化，开拓新客源，转营网店，但莎朗三十年历史，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高黏性会员体系。你们当老客户死了？"

　　"我们跟莎朗谈过的会员权利升级呢？涉事产品无理由、无限期退款机制？顾客反馈新平台呢？方向错，策略错。错。"

　　苏韵韵看向许心昕，眼中写着：天色急剧转差，不是雷暴，是下冰雹了！

　　顾未辰一口气说完，赵景和"是的是的"这样应下了，又说："我们修个新方案。这次会做得更好，想得更深。"

　　这种时候，他这个总监还是做得不错的，不会把小的推出来。每次加班，都共同进退，是个有承担的人。许心昕便对苏韵韵点点头：这人不错啊！

　　苏韵韵勾勾手指，做了个"你过来啊"的手势。

　　许心昕嘿嘿笑了，耸肩又摇头：我也想啊，顾未辰不放人。

　　想不到一回过头，她就被顾未辰抓了个正着，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一定不能活着走出会议室。

　　顾未辰的气压很低，一室的人肩膀都重。

　　会议结束后，IR小组出去赶工，今晚大概是个不眠夜。许心昕沏了壶洋甘菊茶，端进去给顾未辰："我把跟进事项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没问题的话，我传给工作小组，要他们尽快提交新方案。"

　　顾未辰按按滑鼠，聚精汇神盯着萤幕，像要把它看出花来。

　　"把这些形容词删掉。不用写例子。抓大放小。懂吗？"
　　"知道了。我一会儿把修订版发你。"
　　"直接发给他们吧。"

　　顾未辰不看她，看那壶洋甘菊茶。
　　他问："不喜欢当秘书？"
　　"你不是在找下一任秘书吗？她来了，我当然要回去啊。放心，我回去IR会好好努力，不会丢你的架。 "
　　"你丢架关我什么事？ "
　　"因为你是我的导师啊。 "

　　顾未辰又啪哒——把签字笔丢掉。他想，导师，谁要做你的导师呢？便说："别乱拜师，出去吧。 "

　　门刚关上，他给施总监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施总监带着厚厚一沓子履历表上来敲门，她带了微笑问："不是说招聘秘书的事先搁置下来吗？"

　　"有没有适合的人选？" 说罢，他看着那沓履历表出神。

　　"还真有两位应聘者我觉得不错，也是专业秘书，都有任职上市公司的经验。你看这个，名牌大学出身，因为照顾家庭有一年多的空窗期，她给了前任老板的推荐信，评价很高。你看这个怎么样？ "

　　"另一个呢？"

　　"她跟许秘书情况差不多，误打误撞在捷星当了三年二级秘书。过来我们这里，就是升职。挺努力的一个女孩子，也不错。"

　　顾未辰细看了这位女孩的履历，证书很多，还有亲手写的自我介绍，简述了她的职场愿景，对丹臣的期望，也详述她可以为丹臣带来什么。

　　"两位都可以见面聊聊。有没有男的？" 他问。

　　施总监敏锐的HR雷达响了。"顾总是有什么考虑吗？我们对标一下您的需求。"
　　"我用人男女无拘，你筛选一下。"

　　"好。那么按程序，许心昕会回流IR。她在您这里转正，薪金福利比同资历的同事高。不过，还是符合薪酬框架。你同意的话，她就按现有条件转岗？"
　　"嗯。"

　　顾未辰看出去，许心昕对着电脑认真地敲键盘，过了一会，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尔挺直背部，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像被训导主任揪住小辫子那样，猛地一惊，又回头战战兢兢地工作。

　　他叹了口气，这下她终于得偿所愿，该高兴坏了吧。

　　施总监出了门看到许心昕，给了她一个微笑，说："许秘。我还没有正式恭喜你转正呢。" 说罢，拍了拍许心昕肩膊。

　　"谢谢啊，施总监。"

　　施总监的眼神带了深意，踩着高跟鞋离开。她想不到这个女孩活下来了，还能领着比别人高的薪酬点转回原来冈位。职场生涯，大部份人都是浮萍，飘到哪里了，都讲际遇。

　　真是个有运气的女孩。施总监想。

　　天色向晚，顾未辰一反常态，踩着点下班，经过她位置时说："雪太大，你早点回去。"

　　在她回答前，他已经径直往前走，上了车，把风雪关在外面。在停车场的分岔路口，车子却鬼使神差地转往公交车站方向，经过候车亭时，鹅毛大雪飘落在遮阳棚，堆砌成纯白小山丘，雪溢出来，打在路人身上，候车的人都往内缩。

　　她不在。

　　她不在，也好。他如是想。
　　看到许心昕没心没肺的，他觉得自己太在乎。如果她有情绪了，他又舍不得。

　　故事的开始也许带了欲望，却又不只是欲望。

　　星期五的清晨，雪停了。下午有了阳光，雪溶了反而更冷，寒气钻进裤管、衣领、人心。

　　莫慧琳头上挂着墨镜，随她步伐颤动。她下午要跟顾未辰拜访中原基金CEO，代表莎朗集团出席非公开路演。

　　"我来了。" 她眯起眼睛笑。
　　"你来早了。" 他没抬头。

　　许心昕给他们泡了两杯红茶，顾未辰抬起头，目光跟着许心昕走，很快起了身把门打开，从她手中接过了茶盘。

　　莫慧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许心昕察觉到那幽幽眼神，朝她点点头，把门关好。

　　坐着的人撇撇嘴，对顾未辰说："我还能喝到你亲手递的茶啊。" 她却不碰桌上的红茶，问他： "我是不是在四季酒店见过她？"

　　"她跟我出差。你别找她麻烦，现在秘书难找。" 顾未辰喝了一口红茶，看了手表一眼。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这样的人吗？要不要我过来当你秘书啊，保证把你照顾好。" 说罢，她把手心覆在顾未辰手背，又朝许心昕那边看了一眼。

　　一道玻璃之隔，许心昕看见他们的动静，只见顾未辰把手抽回，也没对莫慧琳发火。

　　她抿紧了唇，想起顾未辰说，要是莫女士到早了，不要拦她。她没拦，却依然被莫慧琳瞪了好几眼。真是来者不善啊。

　　里面依旧在聊着。
　　顾未辰换了个话题："莫老板最近身体怎么样。他不方便来北京？"
　　"我爸腿不利索，还每天折腾着给我安排相亲，托孤呢？"
　　"莫老板就你一个女儿。"
　　"那你答应他啊。"

　　顾未辰又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却收到了许心昕的电话。
　　"中原基金取消了路演。 CEO临时出差。"
　　"跟他秘书再约时间。"

　　顾未辰挂了线，勾勾嘴角，对莫慧琳说："路演取消了。请吧。" 然后迫不及待地替莫慧琳开了门。

　　许心昕替他送莫慧琳离开。快午休了，升降机层层停，走得慢。莫慧琳动动腿，穿高跟鞋的人不喜欢站太久，便问总裁办有没有专属的升降机。答案是没有。

　　"你来丹臣多久了？" 莫慧琳问。
　　"没多长的时间。"
　　"觉得顾未辰人好。对吧？"
　　"丹臣的人都好，我挺幸运的。"
　　许心昕学了一点黄秘书的功夫，耍起太极。

　　莫慧琳反了个白眼，她不喜欢绕圈子，直接说："他可不是翩翩公子。你想泊个好码头的话，他真不是。听他说现在秘书难找，不然这岗位也落不到你头上。你别多想哦。我们和你这种人，就算有点什么，也不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