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17、你这种人 维多利亚港

　　简姝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那个凌晨在你车上的女孩吗？叫什么名字？我不能总叫她那女的，对吧？"

　　蒋铭光嘘了一声：" 今天圣诞节，但是他坐在这儿呢！别再问了。" 说罢他双眼发亮，意味深长地笑：" 你偷偷摸摸发消息，难道那个女的是有夫之妇？"

　　简姝笑得倒进沙发里，在壁炉的火光下，眼睛亮晶晶："他这辈子太顺了，总得栽个跟头，不是吗？"

　　除了顾未辰，几个人碰了杯，笑说情场浪子终于失意，知三当三，要在圣诞夜买醉。顾未辰打断了他们：" 别叫她那女的。"
　　" 那你说来听听呗。"
　　" 我就叫她小星星。"

　　顾未辰冷着脸，却故意叫得黏黏糊糊。蒋铭光呕——一声，把酒杯放下，" 你来真的？你真的做小三了？那女的，不，小星星有孩子不？"

　　"没什么孩子，但是我没有名份，这个倒是真的。" 顾未辰拿起旁边的佐酒小食，抛进口，回头无辜地瞪着眼睛看他们。

　　简姝把手放在胸口上，像被吓到了："我得问问苏韵韵，你是不是在丹臣遇到麻烦，疯了。"

　　蒋铭光拿掉顾未辰手中的酒杯，告诉他别糊涂："破坏人家庭的都要不得！你虽然神憎鬼厌的，也不至于沦落于此！变成了过街老鼠是要人人喊打的！"

　　顾未辰抢回酒杯，终于好好说话："神经病。她未婚。也没男朋友。"
　　"那是怎么一回事？"

　　顾未辰不打算细说，只靠在沙发，看着手中的酒，样子颇有几分落寞忧愁。

　　蒋铭光看他这样，猜："看你这个样子，是你追的她吧？虽然追不到，但她也给你发消息了，所以她是钓着你？"

　　简姝半掩嘴巴，幸灾乐祸："这手法这么熟悉，不就是你的惯用伎俩吗？报应来得这么快，呵呵。"

　　蒋铭光啧啧两声："他倒没有，你瞧瞧莫慧琳被他拒绝多少次了。兄弟，你这次要是认真的，就好好努力。" 说罢，拍拍顾未辰肩膀，一身正气。

　　顾未辰不想说下去，探身去看楼下那小伙子演奏萨克斯。那人一头中长发，乐感好，人也长得潇洒。

　　"跟你说话呢！" 蒋铭光用手挡住顾未辰的眼睛。
　　"让我听一会儿音乐。" 顾未辰又一副消沉样子。
　　"这个样子不适合你，挺恶的。" 简姝吐吐舌头，白了他一眼。

　　那小伙子即兴演奏的爵士乐曲音色低沉，又具穿透力，音乐将孤寂送至顾未辰跟前，深深拥抱了他。

　　爵士乐曲将顾未辰的思绪发散。他在许心昕发来的照片角落里看到了张凡，张凡手中拿了一片棉花糖，后面是维多利亚港的夜空，是高调的闪、轻浮的亮。

　　圣诞节，许心昕与她的竹马在海边约会。夜色将他们与人群隔开，海浪给他们伴奏，星光为他们打灯。他们会回顾青涩的校园岁月，然后握着手互诉心声，张凡也许会色迷迷地说："这场暗恋之旅持续了十年，今晚借着月色，小星星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那天晚上，我看到"那男的" 跟你烛光晚餐，你知道我有多在意吗？！"

　　而许心昕会呆头呆脑地回应他："只要你眼中有我，岁月就不能真正的把我们分开！十年前，我错过了你。今天，在星空下，我把手中的棉花糖分你一半。这就是我的答覆。你明白吗？"

　　"呸。"

　　"那男的" 下了楼梯，在酒吧的昏暗长廊里给许心昕打了个电话，响了大概有一个世纪，传来了远方模糊的声音：" 顾总？等一下哦。" 背景的圣诞音乐逐渐淡出，她的声音变得清楚："你找我有事吗？"

　　"有要事。你在做什么？旁边有谁？"
　　"现在没谁。你说吧。"

　　顾未辰敲敲脑袋，意义不明地拍了水泥墙好几下，终于问她："我接下来两个星期的行程是什么？" 对面安静一瞬，说："这可能得花点时间，要不要我给你发消息？"

　　他在无人看到之处对空气摇头，要她把行程细细地展开，她飘渺的声音是远方传来的爵士乐曲，连带那些无聊顶透的饭局、会议、活动都让人有了期待。行程对了一遍后，顾未辰看了眼时间，只花了十五分钟。他又敲敲脑袋，也实在编不出借口，却又不想挂线。

　　"...你没话要跟我说？"
　　"嗯？"
　　"不跟我说声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顾总...那我们星期一见？"

　　电话那头有把男声亢奋地说："快点过来，下雪了。"

　　顾未辰跟他抢话："别挂线。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差不多了，我明天下午的航班。"
　　"嗯。星期一见。"

　　许心昕挂了线，回头向张凡喊："看！好漂亮。" 两个人抬头看，在路灯暖光下有密密麻麻的泡沫飘下来。是人造雪。

　　香港夜色极美。许心昕倚着林晓喻，吃完了最后一口棉花糖，"下年我还想再来呢，这里就算下雪了也不冷。" 张凡坐在海旁栏杆上，像个英雄挺直了背："我们回北京看真雪吧。我申请了调职，年后也来北京上班了。小喻你还要待多久？"

　　林晓喻皱了眉头，推他一下："这么突然啊？" 张凡抓住栏杆，坐稳后靠过去跟林晓喻耳语："我帮你看着你妹妹，也给她介绍几个靠谱的帅哥，怎么样？" 林晓喻用手肘撞他一下："你先给我介绍吧。"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许心昕拉开两个人。
　　"我们密谋丢下你去兰桂坊喝酒。" 林晓喻哈哈哈的笑了。
　　"太坏了你们。"

　　翌日，许心昕步出机场时，北京下起了鹅毛大雪。她往双手呼了口暖气，白烟如雾。地铁人流疏落，她出站后加紧脚步，快步走进小巷，终于在月亮刚隐现的时候抵达矮楼，然后跑上五楼，进门就倒了杯热水，丢了颗黑糖姜母茶饼进去。回头，看小鱼打开了房门，又给她多准备了一杯。

　　"小鱼，你的腿怎么样了？诺，黑糖姜母茶。"小鱼接过杯子，扁着嘴说：" 还要小半个月才能全好。你生日快到了吧？祝你生日快乐哦！" 许心昕往杯子吹气，抬头笑了："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快到了？"

　　"你朋友给你的快递，上面写了生日快乐。"
　　"啊？"

　　许心昕在小桌上找到了苏韵韵的快递。拆开包装，里面是那条月牙白的连衣裙，还有一张手掌大的心意卡，上面贴了一朵黄玫瑰的干花，写着："昕昕，生日快乐！黄玫瑰的花语是：认识你这个朋友很幸运。我们说好的约会呢？别放我鸽子。"

　　"谢谢！礼物我收到了！周末晚上有空吗？" 许心昕给苏韵韵发了个消息。梳洗后，躺在床上一看，还没收到回覆，想着明天回丹臣邀她吃个午饭。

　　星期一，雪下得更加绵密，大地披上了白毯，树冠上盖了冰屋，空气中有了振翅的白蝴蝶，许心昕在冰天雪地中提早出门，往手心呵了口气。进了地铁，空气不流通，在她觉得缺氧的时候终于逃出了车厢。她在风雪中一路小跑，奔往丹臣大堂，进了电梯，也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顾未辰的视线里。

　　"顾总早。"
　　"去晨跑？" 顾未辰声音也如寒霜，没温度。
　　"北京太冷了，外面像个冰箱。"
　　"香港不冷？不是下雪了吗？"

　　许心昕的眉心往中间靠拢，问他："香港哪里有雪，你说的是不是人造雪？"
　　"假的雪，也就骗骗你这种人。"
　　"......"

　　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许心昕想过他们在办公室相遇的情景，他这么擅长表面功夫，态度大概与平常无异，却没想到顾未辰变得更加尖锐。是新鲜的劲儿过了吧？想想这毒得死人的嘴，早些天竟然能说出那些情话，也是神奇。

　　出了电梯，许心昕落在他后头。

　　她的座位上放了一扎紫蓝色的玫瑰花，收花人是顾未辰，落款单字一个"澄" ，卡片贴了便利贴：有劳许秘，转交顾总。许心昕把卡片插回去，相信这是亦澄经理人的手笔，上次闹得不愉快，这束花是给双方一个台阶吧。

　　可是经理人的审美实在堪忧！紫蓝色玫瑰花，虚假的鲜艳、俗套的配色，顾未辰大概率会丢了它。

　　许心昕准备好冰咖，捧着玫瑰花敲响了顾未辰的房门。 "顾总，你的咖啡。还有，这是给你的花，是..."

　　她怀中是摇头晃脑的一片艳蓝色，顾未辰目光落在花束上，几不可察地动了嘴角，然后打断她的话："花放下吧，算你良心发现。"

　　那片艳蓝色跟着她摇摇头："啊？不是我送的啊。是亦澄订的花，早上送来的。"

　　顾未辰凝住了嘴边笑意，看着那片人造蓝冷声说："这花丑得人心烦。把它丢了。"
　　"哦...今天的行程要再跟你报一次吗？"
　　"不用。"
　　"好的，顾总。"

　　房门关上，顾未辰随手一甩，把手中的签字笔啪哒——一声丢下。许心昕丢下他跟竹马去过圣诞节，那句 "快点过来，下雪了" 就在他脑海里发酵了两天。偏偏北京又下了两天大雪，眼前白灿灿一片天天刺激着他。他那股无名火在心里烧得轰轰烈烈，灭也灭不掉，后来他也不管，任由它蔓延。

　　终于看到眼前人，想说点什么，他"这男的" 在这段关系中却没名没姓。他认同损友们说的话，是的，是报应来了。

　　他呼吸不顺。

　　许心昕在外面拿着笔记簿，记下一片密密麻麻的要点。眼前是莎朗集团的路演策划书，厚厚一本，纸上忽然有了暗黑投影。

　　"嗨，我来上缴了。" 苏韵韵来补上影响量化报告，她眼眶周围一片红，脸色难看得吓人。许心昕接过她手上报告，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