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港湾》夏曉城

16、翻转与倒序 违反人类的

　　许心昕拧了眉头："老往你房间跑，不是不好吗？"
　　"往我房间跑会怎样？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嗯…你最有分寸了。"

　　房内似有暗流涌动，她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顾未辰在房间与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他一时将衣服叠好丢进行李箱，一时在翻抽屉，不知在找什么。他中途接了个工作电话，声浪由远至近走来，最后落在她身后。

　　许心昕抬起头，碰上他的目光刚好落在她脸上，他将手搭在沙发靠背，低下头用口型跟她说：" 我饿了。" 然后指了桌面立着的酒店菜单，说吃煎野生海鲈鱼。

　　顾未辰倒着看她的脸，世界像翻转了，没了秩序。许心昕的反应跟周遭的空气一样，突然凝住，不流动了，过后才慢半拍应他：" 知道了，我去点餐。" 他用拍尖敲打着沙发靠背，回她一个笑容，看她脸慢慢熟透，然后大梦初醒般弹起身，差点撞他一下。

　　他也不躲，如此违反人类的生存本能。

　　许心昕叫了客房送餐，又把他散落在客厅的外套收起来，放进行李箱。他眼神飘过来，她的心漏跳一拍，要坠不坠。

　　这种失序的感觉，如倒吊在过山车顶端，知道这是堕下前的最后平静，许心昕觉着自己提心吊胆地提着一口气，不敢大口呼吸。

　　门铃适时响起，套房管家推着餐车进来，把餐桌布置妥当后，微微躬了个身才离开。

　　顾未辰暂时按下静音键："你吃吧，我还得聊上一阵子。" 他又把笔记本放在腿上，看新闻发布会的现场直播。

　　许心昕心想，这些大人物真忙碌啊，也难怪需要一个贴身秘书。瞄了笔记本一眼，莎朗集团应该是出事了，他跟莫老板有私交，显得特别上心。

　　许心昕喜欢听顾未辰谈公事，言简意赅，人模狗样的。
　　"市场情绪不稳定，主动对投资者进行预期管理吧。新闻稿发了吗？就说莎朗的品牌价值，还有基本面未受损。" 顾未辰边说话，边看着许心昕跟前的那碟海鲈鱼。

　　莎朗集团在调整内部策略。
　　趁顾未辰得了空，许心昕压低嗓音凑过去："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

　　顾未辰跟她咬耳朵："吃啊，鱼肉冷了会腥。你别管我，要是我饿晕了，送我去医院。" 说罢嘴角向下歪，委屈巴巴。

　　许心昕纠结的眉头动了动，还是放软了脸部表情，动手切开鱼肉，用叉子送到他嘴边，顾未辰握着她拿叉子的手腕轻声问："这口是谁喂的？是我下属还是你本人。"

　　"你的护工喂的。" 许心昕把鱼肉拿远，眉毛横着，眼睛瞪着："不吃拉倒啊。"

　　顾未辰拉过她的手往唇边凑，笑着说："护工不就是你本人吗？那我不客气了。" 吃罢，还说他可不是老头子，还精壮着，就当提前预演晚年生活了。

　　许心昕晃了神，他总喜欢聊遥远的以后，仿佛时间倒了序，他来自未来的旧相簿，而那相簿里，一张张发黄照片都有她的身影。

　　明明一切都还没开始。

　　那一小碟海鲈鱼，没几下功夫就下了顾未辰肚子，只剩了些象牙般的白芦笋，他来了精神："先稳定主要投资者，龙头基金撤资的话，触发市场恐慌就不好办了。先做这件事，再谈。"

　　许心昕瞠目结舌脸，这会开完了？没了？她脸红耳赤，把瓷盘推回他面前，顾未辰自然地拿过餐具，像没事人一样，吃削得尖尖的白芦笋。

　　"我回北京之后，你住在哪里？"
　　"和我姐一起住。"
　　"你行李收拾好了吗？我叫司机先送你过去。坐计程车也行。"

　　许心昕摇了摇头，在他饶有兴致的目光下又点头。后来，她跟管家一起离开，管家将刚才席间的杯盘狼藉装进了手推车，房间内便干净如初。

　　回到房间，许心昕收到了苏韵韵的电话。

　　她问："第一次出差好玩吗？" 许心昕放下手中的衣服，想了一瞬，答她："还可以吧，分部的气氛跟总部完全不一样，我回来跟你慢慢说。"

　　苏韵韵雀跃的声线传过来："好吧。给我你的地址呗，帮我收个快递。"

　　许心昕把地址发给她，然后在房间内转悠，抬手看了时间，她临时改变主意，下了楼，看到顾未辰在等她。

　　他换了件驼色风衣，手放在行李箱上，是一个临行在即的旅人。

　　"我还要收拾行李呢。我陪你等计程车。" 她希望能够跟上司保持应有的距离，那么她心中多出来的情感才有位置消散，她这样想。

　　顾未辰弯下腰看她，眼中情感隐晦不明："你只有一个双肩包。你要收拾多久？"

　　计程车到了，停在了顾未辰身旁，有人替他把行李装上车尾箱。他变魔术似的，变出了小小一个湖水蓝盒子，送到许心昕面前："拿好，我答应补给你的奖品。"

　　礼物烫手，许心昕不敢接："圣诞联欢会我没中奖吧？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中奖运，这是你送我的礼物，那我可不能收啊。"

　　他把盒子塞她手里，把车门打开，回头对她说："是我中奖了，我那天给你买巧克力送的。我现在把好运送给你，你不喜欢也不能把它丢掉。" 说罢，顾未辰上了车，门关上前，轻飘飘落下一句：" 平安夜快乐。北京见。"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 好运气" 。

　　许心昕看着这个盒子，湖水般澄蓝，她把丝带拉开，忐忑地把盒子打开。啊，原来她的"好运气" 长这样啊，美得这么具体。

　　"好运气" 是一对磨砂的月牙形银耳环，旁边有一张小卡，没有字，只有简单的线条画，是月亮旁边一颗星高高挂起。真是小孩子作画也画得比顾未辰好，这种"大作" ，小鱼会说：这资质太差了吧？

　　可是许心昕好喜欢。
　　月不与星争辉，是陪伴。
　　这简陋的画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许心昕把小盒子合上，把它放进外套内兜。她也许不会拥有一本满是他身影的旧相册，但是他把银月亮送给了她，可以陪伴她好久好久。

　　回到房间后，她把盒子放在背包深处，出房门时，寻思着她的手已好得差不多，又没多少行李，就不乘搭香港那天价的计程车了。

　　她转进地铁站，从奢华的中环到平实的太子，她以为车程理应如国贸到老城胡同那么远，可是香港这么小，她只花了十五分钟就从心脏地带落地旧城区，留给她适应的时间实在太少。

　　来到地铁出口处，她缓步踏上楼梯，刚迎来了晚霞落幕，林晓喻和张凡在橘红余晖中等她，她小跑过去，在风中拥抱夜色与林晓喻，眼角有了暖意。

　　一对姊妹与竹马在异乡相聚，尖叫出声，心目中的人明明还是个小屁孩，怎么一晃眼，都穿起了商务套装和西装了呢？三个人互看一眼，觉得怎么看怎么怪，都觉得大家是假正经。

　　三人边走边聊。

　　许心昕问："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在这里...过得不怎么样吗？"

　　还好，林晓喻应她："香港午休只有一个小时，我们吃个沙拉就去运动了。" 然后揽了她的肩，" 加上这里走路多，自自然然就瘦下来了。"

　　"这个我可做不来。" 许心昕回头看张凡一眼，又问：" 所以，小猴子你也是没好好午睡，才练得这么壮？"

　　张凡揉乱许心昕的发，问她："你行李这么少啊？"
　　"我的手不是受伤了吗？我拿不动行李箱啊。"
　　张凡表情夸张："谁敢欺负你？看我不把他揍死。"

　　许心昕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了那个恶人先告状的故事。

　　三个人在一座大厦前停了下来，这根本是她五环分租房的复制品。香港叫这做"唐楼"，没电梯，老旧又昏暗。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边说边笑，走上堆了垃圾的楼梯，到了分租房把背包放下，出去浪了。

　　都说开心不过少年游，许心昕看哪都新鲜，吃啥都对味。在她回香港前一晚，他们看过夜景后来到了中环海旁的嘉年华。

　　在最繁华的地般，临海旁，有旋转木马与大型机动游戏，到处都是棉花糖的香气。他们坐上了飞天秋千，像小仙子在他们身上洒了魔法粉，都长出了翅膀。他们在天空飞，夜色就在脚下，而旁边高楼大厦，是还在加班的白领们。

　　嘉年华只在圣诞季出现，像极了闹市中的童话世界，也是沙漠的海市蜃楼，荒诞又浪漫。

　　在许心昕把棉花糖撕着吃的时候，收到了顾未辰的消息。他发来了一张照片，随手拍的圣诞树，许心昕把棉花糖高举在圣诞花圈前，给他回了张照片。过了一会，又来了消息。

　　"礼物喜欢吗？"
　　"吃掉了。"
　　"不是说巧克力。"
　　"大名鼎鼎的顾总，画的画却好像小孩子。"

　　所以礼物是收下了。
　　顾未辰跟简姝她们在酒吧，喝了口威士忌，回她："圣诞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