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浮岚》只是树

25、第 25 章 最后一夜

　　王成放下那一口没吃的菜，道：“我一来便听说裴将军与言公子交情深厚，甚至有传言说言公子是将军……”

　　言夕岚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声打断：“那都是谣言。”

　　王成放下筷子笑道：“既然言公子并非裴将军的倾慕之人，那我或许还有机会。”说完，端着一口没吃的菜往餐盘回收区一放便走了。

　　什么意思？什么机会？他有病啊？

　　言夕岚被王成得言论惊着了，一时定定地瞧着他离开的背影，他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小说里怎么冒出来这么一个角色？剧情开始崩坏了吗？宁若风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派个gay来监军？

　　由于想得太过投入，对面站了个人都没发现，直到听见木托盘“啪”的落在桌上的声音，言夕岚被吓得身体颤了一下，才转回头。这才发现裴江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对面位置，俯视着自己，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周围投过来的火光，他的脸被藏在阴影里，一时看不清表情，但言夕岚感觉到有一双他审视到目光正盯着自己，而自己则是要被审讯的罪犯。

　　言夕岚喉结滚了滚，弯着眼睛撑起一个笑容，道：“小裴将军，真巧啊！”

　　“你刚跟谁说话呢？”裴江寂坐下后，神色一如往常，没什么表情。

　　一提到那个王成，言夕岚便不自觉敛了笑意，“就新来的监军，王成。”说完，恶狠狠地用筷子戳了一块南瓜塞进嘴里。

　　裴江寂挑了挑眉，“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想到王成说的话，言夕岚又紧急住了嘴，嚼着南瓜嗫嚅道：“反正他人品不行，你别跟他走太近。”

　　“就聊了几句你就知道他人品不行？”裴江寂问道。

　　“对啊！就几句话就能看出人品不行，说明这人越深交就会发现更不行。”言夕岚言此间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激愤。

　　裴江寂喝了口汤，问道：“那你说说他为什么人品不行。”

　　冷静回想了一下王成的话，他的话似乎没什么毛病，那人也只是喜欢裴江寂而已，他的喜欢又有什么错呢？自己先入为主带了些对人的偏见，所以其实他的话确实没什么问题……可言夕岚就是不爽，莫名其妙地不爽，包括他喜欢裴江寂这件事，也让自己非、常、不、爽！

　　见言夕岚的表情一会平静，一会愤怒。裴江寂觉得颇为有趣，他从自己的菜盘里夹了只鸡腿放言夕岚碗里，翘起一边嘴角，语带调侃道：“想不出来吗？要不吃点肉好好想想？”

　　看着碗里的鸡腿，言夕岚抓起来啃了一口，灵机一动：“那个王成，他刚刚打的饭菜，一口都没吃就扔了。你不是最讨厌浪费粮食了吗？监军这种行为多么可恶啊！将士们辛辛苦苦开荒种地，每天精心浇水施肥，大厨忙忙碌碌洗菜切菜做饭，是让他用来浪费的吗？”

　　他又用力咬下一块鸡肉，凶狠的模样仿佛是在咬王成，言夕岚蹙起眉心带着一丝怒意看着裴江寂问：“你就说，他这是不是人品不行？”可鼓囊的脸颊却让看起来有些可爱，于是这幅愤怒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裴江寂轻笑一声别开脸，转回头时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他一本正经地沉吟道：“王监军此种行为确实需要谴责，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言夕岚放下手中的鸡骨头，看着他语气有些轻微的焦急：“我不是要你处理他，我是提醒你，不要跟他走太近！”

　　“知道了，吃饭吧。”裴江寂又从餐盘里夹了一块糖醋肉当他碗里。

　　“你是不是不爱吃肉啊？怎么都夹给我？”说是这么说，可言夕岚夹起肉的时候还是眼睛放光。

　　“今日胃口不太好。”裴江寂说。

　　言夕岚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下一秒又要问他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了不让他追问，小裴将军揉了揉肚子及时补充道：“训练完吃了些糕饼，还撑着，不太吃得下肉。”

　　“哦，那我吃，我喜欢吃肉！”言夕岚点了点头，继续吃碗里多出来的肉，刚刚被王成破坏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吃完饭，裴江寂又有军务，言夕岚忍不住瘪着嘴吐槽：“怎么有了监军你反倒更忙了？那要监军干嘛？”

　　“你不是让我别跟他走太近吗？”裴江寂问。

　　“那你不会把那些不太重要琐事扔给他吗？”

　　某些人自己提起监军，自己又生气。

　　裴江寂捏了一把他的脸，轻笑一声：“遵命，小言大人。”

　　言夕岚揉着自己泛红的脸，看着裴江寂离开的背影，嘟囔道：“没事动手动脚干嘛……”又翘起了嘴角偷笑。

　　回到军帐，小裴将军便公布了一条新军规：营内所有在任人员，不得浪费粮食，违者重处。同时，新任命了监膳官，在膳堂专门负责监督浪费粮食的行为。

　　当夜，极少下雨的边境，下了一场暴雨，初夏的闷热被冲刷得降低了不少，温度很舒适，伴着雨声，非常适合睡觉。

　　言夕岚很想睡，但想到自己还没跟裴江寂告别，他又坐在桌案边的蒲团上等小裴将军下班。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等到他的手终于支撑不住地趴在桌面上时，裴江寂带着一身潮湿的气息回到了营帐。

　　言夕岚眯瞪着眼抬起头，头发被蹭得有些乱，几根发丝窜得老高，像顶了几根鸡毛。

　　“怎么不去床上睡？”裴江寂脱下被打湿的外袍扔在一边，走到言夕岚身边，摸了摸他的脸。

　　感受到有点微凉的手心，言夕岚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贴了贴裴江寂的手，迷迷糊糊道：“给你暖暖。”

　　裴江寂冰凉的手沾上了些热意，心也跟着变得暖乎乎的，他扬起一抹浅笑，轻声说：“我不冷。”又把人抱着站起来往床边带，“睡觉吧。”

　　坐在床上后，言夕岚晃了晃脑袋，那几根鸡毛也跟着晃了晃，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仰着脸看向裴江寂说：“我明天准备回别院了。”

　　裴江寂眉心轻蹙：“这么快？你的伤……”

　　“我的伤好多啦！”似是为了证实，言夕岚还把衣服扒开，给他看已经不需要绷带缠绕的伤口。

　　横贯左胸的刀枪结了痂，但创口边缘依然红肿着，像一条蛰伏的蜈蚣。裴江寂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言夕岚的身子都了一瞬，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有点痛的。”

　　“我帮你上药。”裴江寂拿了药膏，涂抹在自己的手指，轻轻覆上红肿的伤口。

　　“嘶……”药膏冰凉的触感让言夕岚一激灵，微微的同感伴随着微微的酥麻，让他忍不住抓紧了裴江寂的手臂。

　　“好了。”裴江寂感觉自己耳朵有些灼热，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别开脸放药膏，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言夕岚说了声“谢谢”，又把衣服拢好，躺在了床上靠里的位置。

　　洗漱盆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裴江寂正用冰凉的水压制面上涌起的热意。

　　换好衣服，裴江寂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和言夕岚之间隔着一些距离，尽力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以防那些心思占了上风，做出不好的行为。

　　小裴将军正在努力压制内心的焦躁，言夕岚却有着郁闷，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裴江寂能这么亲近，同床共枕的最后一夜了。

　　这次是因为受了伤，所以他们俩的关系亲近了很多，之后应该都不会有机会再跟他睡一张床了吧……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呢？

　　思及此，言夕岚不免微微叹了口气，他轻轻侧转头，看向那张即便在夜色里，也线条轮廓完美的侧脸，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闭着一只眼睛，在虚空中描摹裴江寂的侧脸轮廓。

　　真好看啊！！好看到，言夕岚原本安稳跳动的心，节奏开始混乱，面部也变得灼热起来。

　　一些不安的念头窜入脑海，意识到自己对裴江寂有好感。

　　言夕岚害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安静的被窝让自己的心跳声更加明显，他揉了揉自己汹涌跳动的心脏，悄悄将眼睛钻出被窝，看向裴江寂那张在夜色里更加温和的侧脸。

　　是啊，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呢？脑中又闪过无数与裴江寂有关的画面，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他给自己上药时的触碰，他帮自己擦身子洗头时的温柔，他……

　　是啊，小裴将军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想着想着，言夕岚不知不觉地弯着嘴角笑了起来，此时，裴江寂也转过身睁开眼，正对上言夕岚一双明媚的笑眼。

　　见那双如深黑色的湖泊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言夕岚贪恋地与他静静对视，没有躲避，没有犹疑，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眼睛。

　　言夕岚想，即便永远沉溺在里面，他也愿意。

　　心跳声扑通扑通，但被外面的雨声掩盖着，言夕岚无法听清，此刻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声，也比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雨声越来越大，某种情绪也如同这暴雨一般，喷涌而出，言夕岚想到，今晚是和小裴将军同在一张床的最后一晚了，伤心的情绪叠加本能的驱使，他咬着下唇，将身体挪动着靠近了裴江寂。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很想做些什么，缓解内心蓬勃而出的某种焦虑情绪。言夕岚缓缓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裴江寂的脸，那种焦躁似乎有所缓解，但还不够。他又大着胆子摸了摸裴江寂的脸，没想到人没反抗。

　　恋爱经验为零的言夕岚此时也不敢再做什么其他的了，虽然那股焦躁的感觉还在，但已经疏解了许多。

　　他还沉浸在触碰的喜悦里，裴江寂却凑上前来，一把抱紧了他，嘴唇还若有似无地擦过言夕岚的耳朵。

　　言夕岚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但很快又感到开心，便任由裴江寂抱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薄荷味，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而后伸出自己的左手回抱住裴江寂。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雨声的催眠下，一同沉入了漫长的深夜。

　　反正是最后一晚了，就当是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