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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或许是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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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睡前听表哥聊了他前前前前任女友的事,孙箬又做梦了,梦到了高中时候的事。
自从温嘉言发现她在偷摸写武侠小说后,那个共同的秘密似乎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又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穿着白T的少年抱着厚厚一摞本子走到她桌边,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最近有写新的吗?”
孙箬原本正对着窗外放空,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被相机闪光灯照到的松鼠。
她先是惊慌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周围同学要么在午睡,要么在埋头赶作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恼怒起来——他怎么能在大家都在的时候问这个啊!
然而她刚鼓起勇气想要谴责温嘉言的无良行径,却撞上了少年的目光。他正注视着她,笑意混着午后的阳光一起落下来,慵懒松弛的眼底像是盛满了柔光,正好砸在她慌慌张张的心上。
孙箬瞬间说不出话了,本能地举起桌上的课本,像盾牌似的拱卫在自己面前,刷地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如同土豆地雷一样紧张地盯着温嘉言,半响才从课本后面挤出几个字:“没、没有,最、最近没时间……”
“噢,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很期待后续的。”温嘉言笑了笑,俯身丢下这句话后,就慢悠悠地抱着作业本走开了,语气里好像真有那么一点遗憾。
孙箬的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尖,大脑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什么遗憾?什么后续?说、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太、太可恶了。
猫猫诡计多端,箬箬勃然小怒。
那其实根本算不上一个成形的武侠故事,只不过是她为人物做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设定:什么武功路数、招式名称,还有半通不通的背景脉络。
她从没给任何人看过,一来是觉得自己文丑,羞于见人;二来是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大概算不上什么光彩的爱好。
父母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钢琴十级证书被端端正正地挂在卧室最显眼的位置,逢年过节吃饭时总要拿出来说上一嘴。可当知道她在写小说,他们只是露出那种“虽然不是主业但作为爱好我们支持你”的慈爱表情。
孙箬虽然不知道大人们的衡量标准,但她很敏锐,总能敏锐地觉察出父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并努力去做一个合乎他人眼光和世俗评价体系的好孩子,将自己不合时宜的那一面隐藏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认真看完她写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鼹鼠,兢兢业业地在地底下挖洞藏粮。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觉得她做这件事有什么价值,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出于兴趣使然。
忽然有一天,她在洞口遇见了一只猫。那只猫既不是鼹鼠,也没有藏东西的习惯,却偏偏趴在洞口,每天探头来问:“你的粮藏了多少了?”
这让孙箬感到有少许的羞愤,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只猫拿捏住了,还是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肉。对方懒洋洋地用爪子将她整只提溜起来,高高悬在半空中,兴致盎然地观摩着她腾空蹬腿、徒劳挣扎的狼狈模样。
超级恶劣。
但她又有些期待,期待这随机掉落的片刻交集,仿佛枯燥的学习生活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温嘉言的成绩依旧是高居榜首,数学次次满分或者接近满分也就算了,就连语文成绩也名列前茅,他写的八百字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在课堂上朗读。
可以看出他的日常阅读量很大,文笔很美,引用了非常多的名篇金句。从博尔赫斯到马尔克斯,从瑞·达利欧到罗伯特·诺齐克,他的阅读遍及人文、经济、社会、哲学等多个领域,信手拈来,浑然天成。观点犀利又新颖,总能谈出不一样的一面。
谈苏格拉底,他不会困囿于饮鸩而死的悲壮或是哲人王的信仰理念,也会引用剧作家阿里斯托芬《云》中的戏谑观点;谈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他不会只谈普遍理解的“不作为主义”,也会融入自己关于个体的自欺效应与后现代社会下的自由主义的思考。
那些旁人听都没听过的生涩词汇,在少年的笔下汇聚成如水般的文字,涓涓细流,沁人心脾。这使得他的观点虽然犀利、一针见血,却并不给人锋芒毕露之感。
阅读他的作文,就像在炎炎夏日的午后聆听一场激烈的音乐会,过程雷声阵阵、夏雨倾盆,但一切喧嚣散去之后,留在听众心中的,却只有雨过天晴后的那片如水洗过的安然晴空。
孙箬忍不住在心里想,温嘉言一定有个独立的藏书丰沛的书房,可以供他阅读如此多的书籍。
这样的温嘉言,连让人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会觉得他是学神,实至名归,与普通人不是一个物种。大家默契地放弃了和他比较,只向着年纪第二暗暗较劲。
孙箬的成绩不好不坏。但为了磨炼文笔,拿出能让学神可以一瞻的内容,她不得不发奋图强,花更多时间看书学习。白天努力,晚上也努力,拼了命地提高自己。羞耻心就是她最强的动力。
说来也怪,在这个过程中,孙箬像是忽然开了窍,一下子摸到了考试的诀窍,文化课成绩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稳在了年级前五十,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跑进前二十晃一晃。班主任对她刮目相看,孙爸孙妈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自家女儿是大器晚成,丝毫不提自己在孙箬读书的时候投入“教育经费”。
为了奖励女儿的“杰出表现”,孙爸孙妈决定趁着暑假带孙箬去香港旅游。孙箬虽然对旅游兴趣不大,外出旅游还不如宅在家里开发星露谷,但不想拂了爸妈的好意,便点点头收拾了行李。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机场遇见温嘉言。
少年戴着墨镜,身穿灰白两色的速干衣,脚上一双运动鞋,整个人青春朝气、帅气逼人。他正站在玻璃幕墙边打电话,脚边立着一只银灰色的旅行箱。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似乎很烦躁,重重地踱来踱去,听着听着还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孙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嘉言。印象里,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哪里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不知电话那头的对方说了什么,他冷冷地应了一句,竟然直接挂断了,拎起箱子大步流星地朝登机口走去。
孙箬愣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后来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她有些记不清了。
梦中的世界摇摇欲坠,画面逐渐模糊。孙箬睁开眼,竟然已经上午十点了,打开手机一排未接来电,都是来自表哥。
想起下午的行动,孙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快速回了一条消息:“我醒了,我醒了,不要再打电话了。”
然后便趿拉着拖鞋冲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拍水乳,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等她换上出门的衣服,费劲巴力地把头顶的呆毛压下去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回忆起梦中的琐事,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而就在同一时间,一架从香港飞往S市的航班在S市机场平稳降落。穿着靛青色旗袍、外面套了件薄开衫的女子从廊桥缓步走出,手提箱在她身侧不急不慢地晃着,步伐从容。
她刚踏入接机大厅,就有人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邓丽,好久不见!你还像以前一样靓丽!”
接机的是个烫着内扣、穿着休闲西装的女人,她脸上露出笑容,张开双臂给了邓丽一个大大的拥抱。
邓丽被她搂得微微后仰,也不躲,只弯起嘴角笑了一笑。岁月在她脸上并没留下什么折损,反倒添了几分沉静的风华。
“不久,也就5年31天6小时零7分钟而已。”邓丽看了眼腕表,不紧不慢地纠正她,随即侧了侧头,眉眼间浮起一丝促狭,“听说你结婚了?你那一位呢?”
“在家带孩子呢。”穿休闲西装的女人笑起来,也是一派优雅从容。
她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多了点探寻的意味,“倒是你,究竟打算找什么样的归宿?我可是听说温——”
话还没说完,就被邓丽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不要再提那个人的事了。”邓丽语气平静,眼睫都没多眨一下,“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有了新的男朋友,祝贺我吧。人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好吧,你总是这样。”穿休闲西装的女子耸耸肩,一脸“我早就看明白了”的表情,“我算是看透了,除了课题研究,就没有能让你真正上心的东西。”
面对好友的调侃,邓丽只是弯了弯唇,笑意淡淡的:“毕竟我的人生格言可是——”
“Poursuivre les étoiles... Ne pas finir comme un poisson dans un bocal.(追逐星辰,不要像缸中的金鱼了此残生。)[1]”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同时弯起眼睛,相视一笑。
[1]摘自妙莉叶·芭贝里 《刺猬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