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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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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丽教授的讲座被安排在三楼的多功能厅,一道红底白字的横幅高高悬挂在入口上方,汇报人的照片和学术成果在大屏幕上循环滚动。
孙箬一抬头就看见了温嘉言母校的校徽,这位邓丽教授竟然与温嘉言是校友。她不由提起了兴趣。
孙箬来得早了一些,准嫂子刘媛媛那边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毕业晚会的细节,身边围了一圈自己的朋友,暂时不需要孙箬帮忙。她闲来无事,便干脆拐进了讲座厅,打发时间。
讲座时间恰好撞上了毕业季,学生们都忙着答辩、聚餐、拍毕业照,会场内听众并不多,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十来号人。其中年轻的面孔竟然只有孙箬。
邓丽是个气质从容的人。一袭靛青色的改良旗袍穿在她身上,儒雅得体。她说话不疾不徐,案例信手拈来,旁征博引,偶尔还会举一些实际的裁决案例。即便是孙箬这个外行人听来,也丝毫不会觉得生涩无趣。
讲座围绕着卡特尔效应展开。这是个经济学的专有名词,简单来说,是指生产或销售同类商品的企业形成的垄断同盟,通过操纵市场以获取高额利润。
孙箬在出版社工作,学术专著的出版是其中一块重要业务,她每年需要阅读或翻译大量学术书籍,供给各大高校和研究院,因此对这些专有名词并不陌生。
她以前读过薛兆丰教授的《商业无边界》,书中曾阐述过一些关于欧式反垄断法的谬误。虽然邓丽教授与薛教授研究的课题和方向有着微妙差别,但两人的观点却有相似之处,都认为适度的企业纵向整合有助于激发商业活力。
两小时的讲座很快结束,进入提问环节。场内的听众不乏业内大牛,也有邓丽教授的同门校友。在学术探讨告一段落之后,话题便拐了个弯,有人笑着打趣起邓教授的私人情况,甚至直接问她这次在S市打算停留多久。
直到有个人笑着接了一句:“你不知道S市是咱们邓教授的伤心地吗?”
场内默契地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邓丽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反倒是提问的那位年轻学者,尴尬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多长时间,等到讲座正式散场,孙箬也领了张邓教授的名片,顺着人流走出会场。
她在门口撞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虽然时隔多年,变化很大,但孙箬还是一眼认出,那人是林澄熙。
她穿了一条香槟色鱼尾造型的晚礼服,踩着同色系的高跟鞋,长发微卷,自然地垂在身后,勾勒出纤细婀娜的腰线。比起高中时期的清冷,现在的她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明艳。
她站在廊柱旁,从侧面能看到秀眉微蹙,目光焦灼地不停看向来往的人群,似乎在等什么人。
孙箬正疑惑林澄熙究竟在等谁,心里忽然掠过一个不祥的预感。像是应了墨菲定律,越害怕什么,什么就越会发生。很快,一辆银灰色的卡宴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停在指定的预留车位上。林澄熙快步迎了上去,而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孙箬再熟悉不过的人,温嘉言。
不同于前两次在长辈安排下吃饭、去他家里打游戏时的模样,此刻的温嘉言穿得颇为正式。质地上好的黑色正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线笔挺;内搭的深灰衬衫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下车时微微侧过头,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峻而分明。整个人像是刚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年轻新贵,疏离、沉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澄熙很快走到他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只留下孙箬一个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色惨白。
孙箬只觉得像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明明是夏日傍晚,空气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尽,她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一点点漫过四肢。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林澄熙?
年少时的噩梦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她像是被人抽走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胃里却翻涌起一阵酸涩。眼前的视线也开始发虚。好在周围有人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以为她是低血糖,急忙递来三颗牛奶糖和半杯温开水。
孙箬机械地含住糖,一口一口抿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她一直告诫自己,温嘉言就是个中央空调,不要喜欢上他,喜欢他一定会变得不幸。可真正看见他和林澄熙并肩离开时,那股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闷痛,还是毫无防备地击中了她。
孙箬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度。贪恋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又一次唤醒了她不愿承认、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情绪。
她喜欢温嘉言,她想要独占这个人。
……
温嘉言并不知道孙箬也来了。
他只是应林澄熙的请求,来参加她的毕业晚会。直到走进会场,他才明白林澄熙为什么一定要请他过来。
金融学院的毕业晚会安排在三楼宴会厅。厅内灯光明亮,穹顶垂下细碎的水晶灯,四周摆着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桌面中央点缀着香槟色玫瑰和尤加利叶。
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毕业快乐”几个烫金大字,入口处则立着一座由墨绿色、香槟金和珍珠白气球扎成的拱门,细长的丝带垂落下来,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摇晃。
年轻的男学生大多穿着西装,女学生则换上了礼服和高跟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笑,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鲜花和甜点的气味,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当温嘉言与林澄熙一前一后走进会场时,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像是被人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几乎是瞬间,数道暗含审视与敌意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
林澄熙本就是金融学院里极惹眼的存在,漂亮、优秀、家境优渥,从来不乏追求者。今晚她穿着一袭香槟色鱼尾礼服,长发微卷,站在人群里已经足够醒目。偏偏走在她身边的青年同样气场出众。
黑色正装剪裁利落,深灰衬衫领口微敞,明明没有多余装饰,却显得矜贵而冷淡。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沉沉的郁色和疏离感,与这满厅热闹的毕业氛围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更加惹眼。
没等众人打听清楚这位男宾究竟是什么身份,闻讯而来的副院长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同青年握了握手,不知听对方说了句什么,竟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笑容十分亲切。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揣测更多。能让副院长主动上前寒暄,显然是行业内赫赫有名的成功人士。男同学们看向温嘉言的目光里,敌意愈重;女同学们则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
林澄熙是院里公认的清冷美人,从没听说过她有对象。她本人也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学院里不少男同学明里暗里示好,全都无功而返。
原来女神不是没有对象,而是藏得这样深。
眼前这人无论气质还是品貌,都着实不是她此前的追求者们能比的。而更有眼尖的人看见,神秘男宾的车钥匙车标是保时捷,瞬间又在人群里激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温嘉言并没有理会那些明里暗里投向他的目光,他以要开车为由,谢绝了旁人递来的酒,只端着一杯气泡水,与副院长简单寒暄了几句。
恰在此时,会场另一侧忽然再次响起一阵欢呼。起初只是几声惊呼,很快便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引得不少人纷纷回头张望。
原来是有人在求婚。
站在人群中央的青年身高一米八,眉眼俊秀,容貌出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手中捧着一大束热烈张扬的红玫瑰。而几名早有安排的朋友守在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调整着地上的花瓣和灯牌,还有人适时起哄,将气氛烘托得热闹非凡。
青年就这样在一片掌声与欢呼声中单膝跪地,向面前的女生求婚。
被求婚的女生穿着一袭白色晚礼服,绸布曳地长裙犹如月光下铺开的水波,柔软而明亮。她一开始显然有些意外,抬手捂住嘴,眼眶很快红了。
求婚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在围观群众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中,她终于含泪点了点头。
温嘉言对这种戏码向来不感兴趣,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目光却在触及男主角的脸时微微一顿。
他认得那个人。
虽然模样有些变化,但温嘉言还是认出那是孙箬的表哥,孙齐鸣。
温嘉言高中时曾被传过和孙箬早恋,孙箬父母知不知道这事,温嘉言不清楚,但孙齐鸣确确实实堵过他家门。两人打了一架,没分出胜负,最后以孙箬赶来把表哥劝回去告终。所以温嘉言对这个人印象还挺深刻的。
此刻看着他抱着女朋友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温嘉言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羡慕,时间果然能改变一个人,连这样的傻狍子都要结婚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下,另一个念头便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
以孙齐鸣的性格,求婚这种事情必然要办得热热闹闹。他既然叫了自己的朋友,又把阵仗摆得这样大,会不会也叫了孙箬?
温嘉言心头没由来的一凛,他没有犹豫,放下手里的玻璃杯,三步并作两步朝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