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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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霍炩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不再是霍炩，而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没有身份的存在。他的视野浮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他看见一个身形瘦高的男生。
男生的脸庞清隽沉毅，下巴线条锋利硬朗，一双眼睛无比明亮。他身上穿得衣服早就被洗得掉了色，球鞋也是修修补补多次，其实那双鞋并不合脚。
天色阴沉，付梁背着书包，行走在潮湿昏暗的巷道内。
巷道地面是臭秽污水，两边则是简陋破败的违章搭建，头顶的电线杆上缠满了乱糟糟的电线。这是一个被城市规划抛弃的角落，无数人仿若漂泊的游鸟，在这里草草落脚，又匆匆离去。
付梁身上洁净的校服，和脏污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无数细节暗示着，他不属于这里，他想要逃离——
霍炩沉默地跟随在付梁身后，他的心中没有同情，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他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付梁回了家，矮小的房门堪堪只到他的头顶，他需要弯下身子才能进入。
“小梁回来啦。”女人胸前系着一条黑围裙，格外热情道。
“妈妈？”付梁道。
灶火气与饭香充斥整间小屋。这狭小的房间，厨房和客厅、卧房是串通在一起的，被子裹着枕头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沙发上，等到夜里再铺开。另有一间昏暗无窗的杂物室，摆了一张小床，那便是付梁的卧室。
“又回来那么晚！先吃饭吧，快来快来。”女人将热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
付梁默然无语，坐在桌前一声不吭吃着面。
面条寡淡无味，青菜半死不活飘在面汤上面，付梁心想滴两滴香油或许会好一点。但是女人鲜少有时间回家，亲手给他做饭。他还是没有吭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女人犹豫道：“小梁啊…那个，妈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付梁抬起头：“妈妈，我也有事情想跟你说。”
女人笑了：“你先说。”
付梁黝黑的瞳孔闪过一丝迷茫。
上周五，学校聘请的专家来给艺术班讲座，无意中看到了付梁的习作。对方看重他的天赋，想推荐他去走专业，可是需要一笔数目不小的集训费用，一共两万，他给回绝了。
美术老师或许是觉得可惜，生怕耽误了一颗好苗子，今天又找他谈了一次话，付梁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平静说道：“老师说我画画有天赋，建议我去集训，要两万块。”
女人嘴上的笑容僵住了：“两万！这么多啊。”
付梁低下头继续吃面：“我拒绝了，我不喜欢画画。”
女人连忙道：“对啊，画画都是不务正业的人干的，将来没出息！”
付梁放下碗：“嗯。我吃饱了。妈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女人道：“那个……”
话音刚落，里间付梁卧室的小门被“砰”地踢开了！
男人抽着烟，粗鲁地将沙发上叠好的被褥推到一边，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他*的！啰啰嗦嗦，屁大点事说半天！你说不出口，我来说！”
付梁惊讶道：“爸？”
他父亲常年住在工地，除了逢年过节，鲜少回家，所以付梁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家中也只有母子二人的生活用品。
几乎是同时，女人站起身来，慌乱道：“不是叫你别出来吗，大晚上叫唤什么，别吓到孩子……”
男人一身浓重的酒气，满脸涨红，应是醉酒了。他凶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对方再也不敢多言。
男人道：“明天不用上学了，你跟我去工地，赚钱养家。”
付梁身子瞬间绷紧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男人道：“我说你那个屁学不要再上了！赶紧回来，跟我去工地赚钱养家，听不懂话？！”
女人瞬间哭出来了，惊叫道：“你说得什么话啊！他只有十六岁，小梁成绩那么好，还是班长，你让他说辍学就辍学！？你还配当个男人嘛？”
“哭哭哭！闭上嘴！上那么多学有屁用，平白养他十几年，一点钱都赚不来，他未来还想考大学啊？”男人推了她一把，女人踉跄着后退，被付梁一把扶住。
付梁怒吼道：“别碰她！”
“长本事了，敢吼你老子？我看你是欠打！”男人一边嘶吼，一边抡起拳头。
付梁下意识感到害怕，却在本能驱使下躲过了拳头。
从小他便十分恐惧面对自己的父亲。因为每次见面，对方只会在家中发泄情绪，不是醉酒打砸，就是家暴他们母子，这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是付梁现在已经十六岁了，青少年发育之后，体型已经逼近成年人，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好拿捏。
“还敢躲！我叫你躲！”男人怒骂道，“你上了那么多学，学校就教你打你爹？！你爹都快死啦！！”
女人扑到男人身上，尖叫道：“小梁，快跑，快跑啊！”
“死*子滚！”男人抬手，啪一声，扇了下去。
女人：“你打死我可以，但是你不要动小梁……”
男人：“你以为我不敢？”
付梁一阵气血上涌，突然什么都意识不到了，抓起身边的椅子，就朝男人头上抡去。
“砰”一声。
男人不说话了，头脑一阵眩晕，还想骂什么，却重重倒落在地上，晕倒过去。
椅子腿砸中了他的额头，正在汩汩冒血。
付梁手心发麻，却仅仅抓着椅子腿，还要再往下砸，却被女人抓住了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付梁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将椅子往地上一扔，拉住女人的胳膊：“先报警。不……先打120。”
女人无动于衷，趴在付梁的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道：“小梁啊，你爹他不是个东西啊……他又去赌了，我去年一年攒下来三万块钱，全都被他拿去赔光了。直到他的工友打电话找上我，我才知道他在外借了高利贷，一共七十多万……还不上就要打死他……”
付梁一阵眼晕，只觉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竭力安顿好女人的情绪，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妈，你们早就离婚了，他的债务跟我们没关系。”
……
警车与救护车先后赶到，将伤者抬上了担架送往救治，所幸男人伤的不重，没有危及性命。
而付梁和他母亲，则被带到了派出所做笔录。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付梁神情恍惚地从询问室里走了出来。
走廊的灯光泛着幽幽白光，昏暗迷离。
隔壁的问询室，警察还在盘问他的母亲，他能听见女人疲惫又害怕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墙传来。
“他先动的手，他一直家暴我。”
“对，我们离婚好多年了……”
付梁沿着墙角蹲下，双手抱住了脑袋，他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万幸，他还靠着暑期帮忙在画室打工，攒了一些积蓄。可是那点微薄的收入，只能够勉强支撑生活，完全无法再谈论别的，譬如艺术。
又等了半小时，女人一脸泪痕从问询室走出，满目愁绪，仿若一夜苍老了十岁。
好在警察判定付梁为正当防卫，让他们先回家等待后续调查。两人按照程序签字，离开了派出所。
回家的路上，他和女人一前一后走着。
路过一个街头，等待红灯时，女人仓促地转头，付梁已经不见踪影。
女人发疯似的吼道：“小梁！！小梁你去哪里了？！小梁——”
凌晨空无一人的街头，回荡着女人凄厉的嘶喊。
付梁跑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跑走，只觉得马上就要再回到那个小家中，马上就要面对那个毫无希冀的未来……他心头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慌与压抑，只能发泄出来。
他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乱跑。
漆黑的夜色下，看不清前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气喘吁吁，喉咙口传来铁锈味，他停下了脚步，再也跑不动了。
这里是附近新修的游乐场，还在施工中，脚下是刚铺设的塑胶跑道地面。石墙将游乐场围起来，人站在外面只能看见内部过山车高挑架空的龙骨。
石墙上面张贴着游乐场的宣传海报，配图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合照，配字为：把握现在的美好，畅想未来的幸福。
讽刺的是，付梁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也从未体验过家人团聚的美好，更没有资格畅想未来的幸福。
未来真的会幸福吗？
他右手一拳打在海报上，倾注了心中所有的愤懑与悲伤。
一拳接着一拳，付梁拳头捶打着墙面，直到右手变得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他泪流满面，痛苦的发出呜咽，无比痛恨自己的所谓天赋，连带着痛恨自己执笔的右手。
这不是天赋，而是诅咒。
为什么上天要让他拥有艺术的天赋？为什么却又要剥夺他追求理想的资格？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些——
付梁的声音一遍遍回响，越来越大声，震耳欲聋。
不知为何，霍炩的心从漠然的旁观，逐渐变得越来越痛，越来越心疼……甚至想上去抱住那个孤独又无力的男生。
可是他的手臂却永远伸不到男生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渐渐地，付梁的身形变高，体型变壮，变成了楚砚。
……
霍炩猛地睁眼，从噩梦中惊醒。
“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全身渗满了细密的薄汗，胸口心跳如鼓，他喘着粗气，很久才心绪平复。
自己还是身处在陈烨给他们租住的老房子里面，和楚砚同一间卧室，同一张大床上。
霍炩长长舒出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头更是像被人打了一棒一样懵逼。
他这是，做梦梦见付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