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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大人你信不 ...

  •   杨宁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的。

      梦里,端木落月站在门内,一袭白衫纤尘不染,眉目如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子诚,你走吧。这是命令。”

      门内门外,不过一尺之距,却像是隔着天堑。杨宁看见端木落月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涌动着无限的悲伤,可他偏偏要装作云淡风轻,偏偏要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副不动声色的皮相之下。门扉在缓缓合拢,一寸一寸地将他与那个人分隔开来。

      “落月大人——”

      杨宁拼命地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抵住那扇门,可他的手指只来得及触到冰凉的木纹,门便已经关上了。他拍打着门扉,手掌震得生疼,可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明白。明明昨天还说要一起温酒赏雪的,明明昨天还笑着说“子诚做的梅花糕最好吃了”,怎么今天就忽然不要他了?

      他在流泪。

      他不知道的是,门内的人,也在流泪。只是另一个人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心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泪如雨下。

      雪下得更大了。

      “记住答应过我的事……”

      答应过什么?

      杨宁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模模糊糊地浮沉。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找回那一点清明,可周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醒了过来。

      不是端木家,不是落月大人的房间。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混杂着铁锈和霉烂的味道,刺鼻得让人作呕。他眯起眼睛,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层层叠叠的铁栏。

      钢管?

      杨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里是牢房。

      “呦,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和不耐烦。杨宁循声望去,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狱卒服饰的人影站在铁栏外,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脏东西。

      杨宁没有理会他。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剑——剑还在。冰凉的剑柄触到掌心,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哼,你该后悔没有早死掉。”狱卒冷哼了一声,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现在倒好,害得阳冥司大人发疯了,你也是个生不如死。”

      杨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狱卒,“落月大人疯了?”

      “可不是么。”狱卒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屑的嘴脸,“拜你所赐。”

      杨宁没有心思去计较他的阴阳怪气。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铁栏前,伸手就要去抓那栏杆——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铁面,一股剧烈的刺痛便从指尖窜了上来,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疼得他本能地缩回了手。

      法术。这栏杆上被施了法术。

      “别白费力气了。”狱卒看着他的狼狈样,嗤笑一声,“知道你是除妖师出身,所以特意把你关在了这里。这栏杆上的法术专克灵力,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老老实实待着,等当家的来发落。”

      杨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纵使现在全身无力,纵使情况不明,他也不能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落月大人在哪儿?”

      “呵,”狱卒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这倒要问你了。”

      杨宁眉头紧皱。

      “雪小姐已经派人去找了。”狱卒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配知道”的傲慢。

      端木雪?

      杨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将先前所有零散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司徒铭上门挑衅,端木雪被“抓走”,雾铃山的陷阱,神龙涑沙的出现,还有现在这莫名其妙的牢房……

      他和落月大人,恐怕是中计了。

      “你们的雪小姐不是被司徒铭抓走了吗?”杨宁问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闭嘴!”狱卒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司徒少爷那是请我们端木二小姐去喝杯茶,什么叫抓走了?你就这么希望端木家出事儿?”

      杨宁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他看得分明——这个狱卒要么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要么就是同谋之一。无论哪一种,从他嘴里都问不出真话了。

      他缓缓退回到墙角,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来。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牢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头顶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今晚大概会很冷吧。

      夜深了。

      狱卒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杨宁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他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那声叹息里没有同情,只是感慨。前一天还看见这个人和阳冥司大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笑风生,今天就落到了这般田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说得准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杨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流逝,又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杨宁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现在怎么办?

      大人真的疯了吗?

      他会死吗?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落月。

      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里缠来绕去,理不清也剪不断。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介于清醒和昏沉之间,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忽然,身后一凉。

      那不是风,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却又远到他什么也看不见。

      杨宁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谁?”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杨宁本就坐在墙角,三面是墙,只有面前是空的,他看不见身后的人,只能靠影子和声音来判断。他感觉那个人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那香味他很熟悉。

      杨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本能地拔剑出鞘,回身便刺——剑锋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手握得很轻,没有用力,可杨宁的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看见了那张脸。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那人身上。银白色的长发如水般垂落,白衫如雪,纤尘不染。他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像是一幅画,像是一场梦,像是不该存在于这人间的风景。

      他少了一只眼睛。

      覆目的白绫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雾铃山上那条被血浸透的残布,而是一条新的,干干净净的,雪白雪白的。它遮住了他的左眼,也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痕,只露出一只右眼,浅紫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端木落月。

      杨宁的泪水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他只是那样看着端木落月,看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看着他被白绫遮住的左眼,看着他完好的右眼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条白绫,想要揭开它,看看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伤痕。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那层薄薄的布料,便被端木落月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可它握着他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杨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喊“大人”,可那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出口——

      端木落月倾身上来,吻住了他。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杨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牢房、铁栏、法术、司徒家、神龙家……这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了虚无。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白衣如雪,一个墨衣如夜,唇齿相依,呼吸交融。

      那个吻很轻很柔,没有半分狎昵的意味。它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像是一缕拂过脸颊的春风,像是一声压在心底太久的叹息,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杨宁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凉的皮肤。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落月大人。

      如果这是梦,就让他永远不要醒来吧。

      可世上哪有不醒的梦?

      端木落月很快就退开了。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杨宁的脸,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唇,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皎然如月,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从未流过血,从未在黑暗中独自走过漫长的路。可杨宁看见他完好的那只右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牢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扑哧扑哧的,踩着湿冷的地面,由远及近,一听就知道是狱卒来巡夜了。

      杨宁下意识地握紧了端木落月的手。

      端木落月没有动。他没有想逃的意思,也没有想躲起来的意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美得像一尊不该存在于这人间的雕塑。

      杨宁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

      狱卒举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晃了晃,照出了铁栏后的两个人影。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然后嘴巴大张,油灯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阳……”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音节。

      端木落月轻声一笑。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像雪花落在水面。狱卒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眼睛缓缓合上,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油灯落地,在石板上滚了两圈,灭了。

      杨宁看向端木落月。

      “忘却凡尘,亦不是坏事。”端木落月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里,落在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子诚,你说呢?”

      同样的话,杨宁听起来,感觉却完全不同。上一次说这话时,端木落月是笑着的,可那笑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杨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一声“子诚”,出自同一人之口,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我们出去。”端木落月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困住杨宁的铁栏。只是轻轻一触,甚至看不出他用了什么力量,那些被施了法术的栏杆便像纸糊的一样,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为齑粉,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他脚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杨宁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杨宁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已经响起了呼啸的风声——端木落月带着他掠出了牢房,掠过了长长的走廊,掠过了重重叠叠的院落,掠过了端木家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楼阁亭台。

      风在耳边呼啸,月光在头顶流淌,端木落月的长发被风吹散,拂在杨宁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那股他熟悉的冷香。杨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白发上滑过,忽然觉得,这一刻,是他两世为人最安宁的一刻。

      哪怕这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缕阳光。

      端木落月在一处无人的山崖上停了下来。他将杨宁轻轻放下,后退一步,月光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白衫如雪,白发如霜,只有那只完好的右眼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直接切入了主题。

      “子诚,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笑着,可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像是一个明知结局无法改变、却还在徒劳挣扎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伪装。

      杨宁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被白绫遮住的左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了端木落月要说什么。

      他轻轻摇头,想要拒绝。可是——“让落月独自去轮回”,他做不到;“亲眼看着落月去死”,他也做不到。他就那样愣住了,站在月光下,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烧成了灰。

      端木落月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那书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

      “这是一位先人留下的铸剑谱。”端木落月将书递到杨宁面前,神色诚恳而郑重,“我从端木家的书馆里翻出来的。子诚,我知道这个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是……对不住了。”

      杨宁没有接。

      他知道那本书意味着什么。铸剑谱,落月剑。上一世,端木落月死后,他将落月剑带在身边,剑不离身,身不离剑,直到寿终。那时他以为那是思念,是怀念,是为了记住那个他亲手杀死的人。

      现在他才知道,那从来就不是巧合。

      端木落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子诚,你必须答应。”端木落月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因为这世上只有你,只有你能……”

      “不。”

      杨宁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没有去接那本书,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端木落月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紫色的、在月光下美得不像话的眼睛。

      “大人,你为什么偏偏要去赴死?”

      “因为我是阳冥司。”端木落月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阳冥司的灵力是神授予的,死后自然要还回去。这是我的宿命,从我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杨宁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舍。

      “子诚,我不想离开你。”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是……”他垂下眼帘,白绫在风中轻轻飘动,“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杨宁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看着端木落月的脸,看着他强撑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悲伤,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甚至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心。

      “如果我有办法让大人留下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可他的心在流血,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一次。比起让端木落月去死,他宁愿欺骗他。哪怕这欺骗要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他也在所不惜。

      端木落月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羡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很亮,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上的灯火,可它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没用的,子诚。无人可逆天改命,也无人可欺骗神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劝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孩子,“这是规矩,是铁律,是任何人都无法打破的……”

      “大人,你信不信我?”

      杨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藏着的是他两世为人所有的执念和决心。

      端木落月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白衫上,落在他被白绫遮住的左眼上。他看着杨宁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像是在说——我不管什么规矩,什么铁律,什么神明,我只要你活着。

      然后,端木落月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无奈,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月光一样的温柔。他将那本泛黄的铸剑谱重新收入袖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杨宁的心上。

      他说“我明白了”,不是“我相信你”,也不是“我答应你”。他说“我明白了”,是因为他不忍让杨宁失望,是因为他知道杨宁需要他活着,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终于有了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事情。

      杨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端木落月的手。那只手依旧很凉,依旧很轻,可它没有再松开。

      月光下,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悄无声息地划过,转瞬即逝。没有人看见它,也没有人来得及对它许愿。

      可有些人,不需要流星,也会拼尽全力去守护自己在意的东西。

      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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