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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大人你的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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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还是走了。
在杨宁熟睡时走的。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他不知道,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已经独自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子诚不知道,他已经屠尽了一城的人。
那些曾经在茶楼里对他指指点点的江湖客,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他是“怪物”的俗世人,那些曾经受他庇护却从不感恩的芸芸众生——全都死了。死在他手下,死在他失控的灵力之下,死在他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杨宁的紫色眼眸之前。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血已经流了,命已经取了,人已经杀了。他端木落月,从今往后,不再是阳冥司,不再是端木家的掌门,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谪仙。他是魔,是怪物,是所有人口中的祸害。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连累子诚?
子诚还有大好前程,还有漫长的一生,还有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他不该被绑在一个堕入魔道的人身边,不该背负“阳冥司门生”这个已经变成耻辱的称号,更不该因为一个疯子而毁掉自己的人生。
所以落月走了。
他让杨宁在睡梦中安然地失去了他。没有眼泪,没有挽留,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痛。等他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
落月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
既然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既然已经注定要离开人世了,何不先看尽这人世间的浮华再走?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他想再看看这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世界,想再尝尝那些他从未吃过的美食,想再走一走那些他从未走过的路。
他是这样打算的。
他只是没想到,命运连这点最后的念想都不肯给他。
那天他坐进一家茶楼的包厢,点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窗外的街市很热闹,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的景象。落月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守护了这些人一辈子,可这些人,从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们不知道阳冥司的眼睛是紫色的,不知道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知道他爱吃梅花糕,不知道他在月下独自坐过多少个漫长的夜晚。
他们只知道“阳冥司”这三个字,只知道每年祭祀时那顶从不掀帘的白轿,只知道端木家有一个“怪物”。
落月自嘲地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可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客,偏偏不让他安生。他们大概是认出了他——或者至少,认出了“端木落月”这个如今已经变成禁忌的名字。他们坐在茶楼的各个角落,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飘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互相壮胆。
落月不予理会。他自顾自地喝着杯中酒,一杯又一杯,酒液清冽,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悠长。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喝酒了,应当好好品一品才是。
可那些人性情也急,根本忍不住话。
“啪”的一声,不知是谁拍了桌子,一群人霍然站起,成群结队地朝着端木落月的方向走来。他们手里握着刀剑,脸上带着“行侠仗义”的凛然神情,可那眼睛里分明闪着别的什么东西——是恐惧,是兴奋,是那种即将猎杀一头猛兽时才会有的病态的亢奋。
总得先问问,万一找错人了呢?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落月面前,壮着胆子开了口。
“喂,那边的,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冲,眼神却很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偏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端木落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杯中那半盏残酒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轻哧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可里面藏着的不屑,却重得像一座山。
“你这是在找死!”为首的人脸色涨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兄弟们,上!”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寒光在茶楼里闪烁。周围的食客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地狼藉。
端木落月缓缓放下酒杯。他看着那些朝他扑来的江湖客,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刀剑,看着那些因为恐惧和兴奋而扭曲的面孔,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在“行侠仗义”。可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正在围攻的这个人,曾经用自己的灵力守护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有没有想过,他们今天能坐在这间茶楼里喝酒谈天,正是因为这个人挡在了他们和那些恶灵之间?
没有。他们不会想。他们从来不会想。
落月本不想杀人。他已经杀得够多了,手上沾的血,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可转念一想——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再杀几个,又能怎样?
他放开了手。
只一击。
冰蓝色的灵力以他为中心炸开,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死亡之花。茶楼的屋顶被掀飞,四壁崩塌,梁柱断裂,整座建筑在他脚下化为一片废墟。尘土飞扬中,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丧生,不知有多少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等尘埃落定,周围已是一片死寂。
那些还活着的人远远地站着,面色惨白,双腿打颤。他们看着端木落月从废墟中走出来,白衣不染纤尘,银发如雪飘飞,那只完好的紫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有人喊了出来。
“魔头!他是魔头!”
“怪物!果然是个怪物!”
“快跑啊,他要杀人了!”
那些惊叫声、咒骂声、哭泣声,一声接一声地灌进端木落月的耳朵,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神经。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曾庇护过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些人,记得端木落月的“坏”,记得他是个“怪物”,记得他杀了人。可他们唯独忘了——这个人,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来庇护他们。
端木落月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消息传回端木家,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先是杨宁畏罪潜逃。有人说他背叛了端木落月,有人说他本就是司徒家安插的细作,有人说他早就知道端木落月会堕魔所以提前跑路了。各种版本的流言在端木家的大院里疯传,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
其次,端木落月堕入魔道,正在外面大开杀戒。
各大世家坐不住了。
“都没人去阻止吗?”他们纷纷质问,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指责,仿佛端木家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端木家的人面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回答:“我们都派了人去。可没人能抵挡得住阳冥司大人的一招。”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我们都出力了。我们不是不想管。可我们打不过。总不能让人平白无故去送死吧?
各大世家沉默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没有人知道,在所有人都对端木落月避之不及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拼尽全力地寻找他。
杨宁没有依照端木落月的吩咐去铸落月剑。那本泛黄的铸剑谱被他压在箱底,从未翻开过。因为他知道——落月剑一旦铸成,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那把剑,是端木落月给自己准备的葬礼,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遗物。
杨宁不想给他办葬礼。杨宁不想让他死。
他翻遍了端木家的藏书阁,查遍了所有关于阳冥司的典籍,最后在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缚魂阵。
以命换命的禁术。施术者将自己的灵魂作为祭品,与目标对象的灵魂绑定,用自己的命去填补对方将要消散的生命。一命抵一命,公平得近乎残忍。
杨宁是五行机关术的天才。他没有把缚魂阵刻在地上,而是把它刻在了自己身上——刻在皮肤上,刻在骨骼里,刻在灵魂深处。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座移动的阵眼,只要他触碰到端木落月的那一刻,缚魂阵就会启动。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然后,他去找端木落月了。
他找了很久。穿过被屠戮过的城镇,走过尸横遍野的荒野,问过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循着端木落月留下的痕迹,一步一步地追了过去。
终于,在一片荒芜的山谷里,他找到了他。
端木落月站在月光下,白衣染血,银发散乱,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戾气。他像一柄出鞘的剑,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个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修罗——冰冷,锋利,触之即死。
杨宁站在远处,看着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落月大人。”他唤他。声音不大,却很稳,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朝端木落月走了过去。
端木落月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映出杨宁的身影。他看着那个一身墨衣、腰悬长剑的青年一步步地朝他走来,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这种笑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来了。”端木落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可那只紫色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可它确实在那里,确实亮了一下。
我已无憾了。他在心里说。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杨宁懂不懂都没关系,只要他来了,就够了。
杨宁走到他面前,站定。
“大人真是越来越像小孩了,”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动不动就耍脾气乱杀人。”
端木落月怔了一下,然后,他竟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戾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干净得像月光一样的温柔。
杨宁伸出手,握住了端木落月的手。
“太好了,大人,”他说,“你不用消失了。”
端木落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看见杨宁的脸上挂着泪,两行清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无声地淌过他的脸颊。
“杨宁,为何流泪?”端木落月诧异地问。他不明白,杨宁明明在笑,明明在说“太好了”,为什么却在流泪?
杨宁看着他,泪流满面,可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平静。
“杨宁恐怕,”他说,“要离开大人了。”
话音未落,光芒大盛。
缚魂阵启动了。
无数银色的符文从杨宁的手掌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缠绕着他的全身。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闪烁着冰冷的光,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端木落月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正在从杨宁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很柔和,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火,像是有人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把自己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地交给他。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杨宁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你做了什么?”端木落月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甩开杨宁的手,可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杨宁自以为此生能遇见落月大人,是何其有幸。”杨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他的目光逐渐空洞,瞳孔微微涣散,可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容,温和而平静。
“只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这三个字,是没有机会对您亲口说出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端木落月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
灵力从杨宁体内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涌入端木落月的身体。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猛烈,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爆发的火山,像是所有被压抑了两世的感情在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端木落月头痛欲裂,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烈地震颤。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杨宁的脸,可杨宁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色彩在晕开,线条在融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想伸出手去碰他,想再叫一声“子诚”,想告诉他“我不许你走”。
可有一股力量,正在拖着他往深处沉去。很沉很沉,像是溺水,像是坠落,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无底深渊。他的意识在涣散,他的感知在模糊,他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子诚——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回荡了最后一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风停了。月静了。山谷里只剩下一个安静沉睡的白衣人,和一堆散落在地的、再无人穿着的墨色衣衫。
那片衣角上,还残留着一个人的温度。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很多年以后。
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知道此事具体内情的人不多,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端木落月亲手杀了。所以传到如今,就只剩下一个故事——一个被无数人讲述过、被无数次添油加醋过的故事。
故事里说,有一个叫杨子诚的单臂术师,杀了端木家初代阳冥司端木落月。他留下一把剑,名为“落月”。此剑从小跟在杨宁身边,沾染了他的戾气和杀意,变成了一把绝世凶器,上斩人神,下叱妖魔,天下无人能挡。
故事就是故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已经随着那一代人的逝去,永远地埋在了时间的尘埃里。没有人知道杨宁为什么要杀端木落月,没有人知道他杀了他之后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那把落月剑,为什么会被他带在身边,日日夜夜,从不离身,直到他白发苍苍,直到他寿终正寝。
那一年,血腥年代刚刚过去。
荒野里,一个黑衣男子忽然出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间。他手持一把宝剑,跋山涉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可不知为何,走到这片山野的时候,他忽然就不想再走了。
他在这片山林里待了好几天,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发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那天,他在一棵老树下发现了一只小狐狸。
那是一只红毛的小狐狸,很小很小,大概才出生没多久,蜷缩在树根下面,瑟瑟发抖。它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狼牙,头顶有一撮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杨宁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狐狸,忽然笑了。
“小狐狸,你也饿了吗?”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狐狸的脑袋。那狐狸先是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大概是觉得他的手还挺暖和的,便没有躲开,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啃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苹果。
杨宁看着它,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遇到落月,落月的院子里也有一只小狐狸,也是红色的,也是小小的一团,也是脖子上挂着一颗狼牙。他曾经问落月:“大人,这只狐狸叫什么名字?”落月笑着摇摇头说:“野物而已,没有名字。”
那只狐狸后来不见了。杨宁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难过了一阵子,后来也就忘了。
“你长得那么像以前那只小狐狸,”杨宁对眼前这只红毛狐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该不会是它兄弟吧?”
狐狸不理他,继续啃苹果。
杨宁也不在意,就在它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狐狸说话。
“我遇到一个人,他让我来这里,说这里有一条路可以走出这片山。结果我在这里转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杨宁叹了口气,想起那个自称“算卦”的杨敬华,恨得牙痒痒,“果然不能相信那种江湖骗子。”
千里之外,杨敬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感冒了?”端木熙侧目看了他一眼。
“没,都做鬼了还感什么冒啊!”杨敬华揉了揉鼻子,忽然有些心虚,“我就是想,刚才坑了杨宁那么多银子,端木落月会不会把我劈了?”
端木熙不明觉厉,陷入了沉思。
杨宁正靠着树干胡思乱想,忽然间,余光瞥见一抹白色。
那白色很淡很淡,像是雾气凝成的,又像是月光落在地上。杨宁起初以为是看花了眼,可那白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了一个身影——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头银发,如雪飘飞。
杨宁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砰砰地跳,跳得他胸口发疼。他看着那个身影,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会发现那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可那个身影没有消失。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杨宁看清了那张脸——眉目如画,唇色浅淡,紫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左眼上覆着一条白绫,雪白雪白的,干净得像从未染过血。
落月。
杨宁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眶迅速地红了,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端木落月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歪着头打量着杨宁,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诧异和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是何人?”他问。
杨宁愣住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落月大人真的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可他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不相干的、无关紧要的人。
杨宁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一片花瓣从枝头坠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大人,你不认识……我吗?”他的声音有些哑,酸涩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蔓延到眼眶,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端木落月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他看着杨宁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惊喜,有悲伤,有眷恋,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
“为何唤我大人?”他问。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杨宁脸上移开。
杨宁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落月大人,你失忆了?”
端木落月的眉又蹙紧了一些。他看着杨宁,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杨宁的神态不似作伪,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也不是能装出来的。更何况,如果这人是在骗他,那也太拙劣了——哪有骗子一上来就眼眶发红、声音发抖的?
“吾名……落月?”端木落月指着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宁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地上。他笑了,笑着流泪,笑着点头。
“是。大人,我叫杨宁,字子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亦可唤我杨子诚。”
端木落月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一定认识我。不仅认识,而且很在乎我。非常非常在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嗷”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只红毛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杨宁脚边,小眼睛警惕地瞪着端木落月,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绒球,敌意满满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端木落月低头看着那只狐狸,眼睛微微一亮。
“好可爱的小家伙。”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紫色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柔和的光。他抬头看向杨宁,“你的?”
杨宁点点头,“是。我想养他。”他看着端木落月,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求太多的期待,“落月大人取个名字吧?”
端木落月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种野类的动物是养不熟的。”
杨宁笑了笑,“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那一笑,像是一阵风吹过了端木落月的心湖,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看着杨宁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他撑着脑袋想了想,目光在那只红毛狐狸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它头顶那撮金色的毛发上。
“那便叫它——寅哲吧。”
杨宁笑着点头,“依大人言就是。”
话音未落,那只红毛狐狸忽然“哇呜”一声,猛地朝端木落月扑了上去。它张着小嘴,露出几颗还没长全的乳牙,气势汹汹地想要咬这个给它取了个难听名字的讨厌鬼一口。
端木落月伸手一捞,轻轻巧巧地就将那团红毛拎在了半空中。狐狸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嘴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可就是够不着端木落月分毫。
端木落月拎着它,轻笑一声。
“就说嘛,这样的东西是养不熟的。”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盘,那只紫色的眼睛里漾着明朗的笑意。
杨宁没有看狐狸。他一直在看端木落月。
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会笑,会说话,会为一只小狐狸露出温柔的神色。杨宁的眼眶又热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大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的灵力没有消失?!”
端木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他拎在半空中的狐狸,脸上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什么灵力啊?唉——”
他话还没说完,手上的狐狸趁机钻了个空子,猛地一挣,从他的指缝间溜了出去。端木落月的手一松,那团红毛便像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端木落月看着自己手指上被狐狸咬出的一个小口子,几滴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杨宁低下头,轻轻吮住了他受伤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伤口处那点细微的疼痛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
端木落月的脸上,悄悄地飞起了两朵红云。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的余光看着杨宁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小小阴影,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也被这样对待过,也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温度。可他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是谁。
“我正有此意。”他说。声音有些轻,有些不太自然,像是想让自己显得坦然一些,结果反而显得更不坦荡了。
杨宁抬起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他看着端木落月微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躲闪的目光,心里忽然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大人还是那个大人。即使忘了一切,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可那些属于他的小习惯、小表情,一点都没有变。
吸得差不多了,杨宁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地将端木落月手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端木落月垂眸看着他,忽然问道:“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杨宁抬起头。
阳光下,端木落月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发如雪,紫眸如星。他坐在那里,身边是漫山遍野的绿树青草,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碧蓝长空,可这一切风景加在一起,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鬼使神差的,杨宁笑了。
“当然见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落月大人先前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哦?”端木落月挑了挑眉,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杨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就不好意思再胡扯下去了。他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是您的门生,兼首徒。”
端木落月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杨宁,看着这个自称是他门生的人,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欢喜,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个人没有骗你。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说,我们曾经见过。他说,我是你的门生。他说,你以前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这些话,端木落月一个字都不记得。可他觉得,它们好像都是真的。
因为从见到杨宁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不大,却让人无法忽视。
像是在说,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杨宁不知道端木落月在想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他跨越了生死轮回、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一切才换回来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不需要端木落月记得他。他不需要端木落月知道他为他的付出。他只需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会笑,会说话,会为一只小狐狸皱眉叹气,会在他吮住他手指的时候悄悄脸红。
这就够了。
从遇见端木落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接纳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也包括他的未来。包括他记得的,也包括他忘记的。
包括他爱他的那些时光,也包括他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他的那些时光。
杨宁抬起头,看着端木落月的侧脸,在心里悄悄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就像上一世一样,压在了心底,变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亲口对落月说出那句话。
或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可没关系。
只要落月还在,只要他还能站在他身边,能看见他的笑容,能听见他的声音,能在他受伤的时候替他吮去指尖的血珠——
这就够了。
风从山野间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温柔得像一个未说出口的承诺。
远处,那只红毛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蹲在一块石头上,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杨宁,又看看端木落月,头顶那撮金色的毛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狐狸哲学。
端木落月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正对上那双黑亮的小眼睛。
“寅哲。”他忽然喊了一声。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出乎意料的是,它竟迈着小短腿,朝端木落月跑了过来。
端木落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了漫山遍野的花。
杨宁看着他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山野间,站在阳光下,站在故事的结尾处,相视而笑。
风吹过,将他们的笑声带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有一天,端木落月会想起一切。
或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杨宁都会在他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