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子诚[灵契]》秋隐

6、Chapter 6 ——神龙涑

　　昔时的端木家后院，月色如水，静静泻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薄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白衣似雪，黑衣如墨，在月下交叠又分开，像是谁用笔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两笔。

　　杨宁跟在端木落月身后，脚步轻快，心里却不大安定。他知道大人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在等自己——虽然他在外面也算小有名气，那些妖魔鬼怪提起“杨宁”二字也要忌惮三分，可到了端木落月面前，他那点修为便不够看了。这也罢了，偏偏这位堂堂阳冥司，实力深不可测，竟是从未出过门的人。莫说除妖了，连端木家的大门都难得迈出几步。

　　想到这里，杨宁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大人。”他屏息半晌，终于开口。

　　“嗯？”端木落月回过头来，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不知从何时起，他用这样的目光看杨宁，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杨宁对上那双眼睛，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大人，如果这样去的话，保不准会耽误时间。”他斟酌着措辞，“我的轻功又不比大人，所以……”

　　他看向端木落月，意思很明显——大人不必刻意等我，该怎样赶路便怎样赶路便是。

　　“这样啊……”端木落月欣然一笑，那笑容清清爽爽的，像是月下初绽的昙花，“子诚不必担心。”

　　杨宁愣了愣。

　　不必担心？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呼吸之间，端木落月的身影已经从前方消失，眨眼间便到了他身后。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衣袂带起的一缕微风，拂过他的后颈，凉丝丝的。

　　“大人？”杨宁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别出声。”端木落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很近。浅紫色的瞳影映在杨宁脸侧，近得连那细密的长睫毛都能感觉得到，像是蝴蝶翅膀轻轻扇过皮肤。

　　杨宁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端木落月的手臂松松地拢在他身前，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拂在他的胸前，带着淡淡的冷香。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他能听见落月平稳的呼吸声，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胸腔里微弱的心跳。

　　而端木落月正用灵力带着他在夜空中疾行，脚下是飞速后退的树冠和山峦，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可杨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那个人浅浅的呼吸，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大人……”杨宁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烧了起来，迅速蔓延到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好在这是在夜里，月光再亮，也照不出他那副窘迫的模样。

　　可端木落月偏偏察觉到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杨宁的脸颊。那触感滚烫，让他眼中浮起明显的诧异。

　　“子诚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疑惑，“脸这么烫？发烧了吗？”

　　杨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岂止是发烧，简直烧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大人不必担心”，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音节。他怎么也想不到，端木落月说的“不必担心”，竟是用这样的方式带着他赶路。

　　说是抱着也不确切——端木落月只是虚虚地拢着他，借力带着他前行，并非真的将他揽入怀中。可即便如此，对杨宁来说也已经足够了。足够到让他心跳失速，足够到让他脑子一片空白，足够到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是那个曾经斩杀无数妖邪的杨宁。

　　可他是杨宁。是那个经历了生死轮回、带着前世记忆重活一世的杨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滚烫的心上。

　　落月大人的身份，岂是他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他是落月的门生，是落月的徒弟，仅此而已。上一世落月将他逐出师门，便是为了保全他；这一世他回来，是为了护落月周全，而不是为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杨宁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到了。”

　　端木落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讽，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灵力散去，两人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杨宁抬眼望去，心中一凛。

　　眼前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树林。雾很大，很大，浓稠得像是谁将牛奶泼了满天满地，一眼望去，三米之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的雾气翻涌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雾气深处，偶尔有莹莹的微光闪烁，忽明忽暗，看不真切是什么东西，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和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杨宁下意识地往端木落月身边靠了靠。

　　端木落月倒是神色如常。他负手而立，白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抹随时会被吞没的光，却又坚定地亮在那里。离得近了，杨宁甚至能看清他唇角那一抹笑——惊心动魄的笑。

　　那个笑容，杨宁太熟悉了。

　　上一世，端木落月被逼到绝境、杀了一城人时，也是这样笑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白衣之上绽开朵朵红莲，戾气冲天，可他的笑容却是那样惊艳，那样绝美，美得不像是属于人间的东西。

　　而那时，杨宁只能远远地看着，泪流满面，手在颤抖，心在绞痛。

　　“子诚？”

　　端木落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杨宁面前，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腕，三指扣住脉门，微微凝神。

　　“你的气息很不稳。”他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杨宁苍白的脸，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担忧。

　　杨宁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记忆压了回去。

　　“没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可他的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自从踏入这片雾林，他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相信端木落月的实力，可那种预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伸手抓住端木落月，想拦住他，想对他说“我们回去，不要去了”。

　　可他不能。

　　端木家的人还在司徒铭手上。端木雪是他的表姐，那些被抓走的侍从侍女也是端木家的人。端木落月姓端木，是端木家的掌门，更是阳冥司。阳冥司这三个字，就是他的宿命，他的枷锁，他逃不开也躲不掉的责任。

　　杨宁知道。他都知道。

　　可他的心还是在疼。

　　他怔怔地看着端木落月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条白绫，质地柔软，边角绣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杨宁的脸色骤变。

　　“大人，你……”

　　“这里的毒有诡异。”端木落月一边将白绫覆上双眼，一边解释道，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似寻常瘴气，倒像是……专门用来克制阳冥司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吐出一个名字。

　　“神龙家。”

　　那三个字落地，杨宁的心猛地一沉。

　　神龙家。以御龙之术和咒术闻名的古老世家，与端木家世代交好，却又暗地里争斗不休。他们的毒术独步天下，能针对不同的体质炼制出不同的毒素，精准而致命。

　　若这雾中的毒是专门克制阳冥司的，那司徒铭的背后，站着的就不只是司徒家了。

　　端木落月将白绫系好，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系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丝带。覆目的白绫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下颌，反倒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清冷出尘，像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染尘埃。

　　他转过头来，冲着杨宁笑了笑。那笑容隔着白绫，却依然温柔得让人心颤。

　　“子诚不用担心，”他说，“不被迷惑便好了。”

　　杨宁望着他，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即使被遮住了眼睛，他依然是美的。那种美不依赖于五官，不依赖于目光，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冷冷的，像是月光本身。杨宁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他把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压下去，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这一世他来得更早，准备得更充分，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记忆总是不肯放过他。

　　他想起上一世，端木落月忽然将他逐出师门的那一天。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哭着求了许久，可端木落月只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他被端木家的人架着拖出了大门，一路跌跌撞撞，回头望去，只看见端木落月立在廊下的身影，白衣如雪，一动不动。

　　那时他不知道原因。

　　后来他才明白。

　　当他再次遇见端木落月时，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紫色眼睛，已经被白绫遮住了。

　　“原来是子诚啊。”

　　端木落月的手抚上他的脸庞，一寸一寸地摸索着，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杨宁当时没有读懂。

　　后来他懂了。

　　那是诀别。

　　那夜，血从白绫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刺目的红。端木落月的白衫上开满了血色的花，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杨宁，”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也是最后一次，“等到那天到来，请你务必将我……”

　　他没有说完。

　　可杨宁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世上，只有你。只有你能。

　　“子诚？”

　　端木落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杨宁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上了落月的脚步，两人已经走进了雾林深处。

　　白雾在四周翻涌，可视的距离越来越短。端木落月那一袭白衫在雾中格外显眼，像一盏灯，指引着方向。

　　杨宁加快脚步跟上去，不敢落后太远。

　　忽然，“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从雾中传来，一柄短剑如毒蛇吐信，直直地朝杨宁的面门射来。杨宁下意识地伸手去擒，指尖堪堪触到剑柄——

　　一道淡蓝色的灵力从他身侧掠过，轻轻巧巧地将那短剑击飞了出去。灵力放出又收回，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杨宁只来得及看见蓝光一闪，那柄短剑便已断成两截，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别乱碰。”端木落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宁收回手，乖顺应道：“是。”

　　端木落月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在覆目的白绫边轻轻晃了晃。一点晶黄色的光从他指尖溢出，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为一只轻盈的蝴蝶。那蝴蝶通体澄黄，翅膀薄如蝉翼，周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这片阴冷的雾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蝴蝶振翅，刹那间狂风大作。那风不是寻常的风，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周围的白雾吹得翻涌退散，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雾墙中撕开了一条路来。

　　杨宁还没来得及惊叹，更多的光点从端木落月身边飞散开来。冰蓝色的蝶群如潮水般涌出，每一只都通体剔透，翅膀上流转着冷冽的光华。它们分散在四周，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将雾中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照亮。

　　“来了哦。”

　　端木落月轻笑一声，语气轻快得像是出游赏景，而不是深入险境。

　　杨宁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银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是雾本身凝结而成。他高高地立在树梢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半片银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淡，淡得近乎透明，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空洞。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端木落月微微仰起头，覆目的白绫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唇边依旧挂着那抹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神龙涑沙。”

　　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是在念一道将落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