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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大人,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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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家出了大事。
杨宁跟着端木落月才迈进房门,茶还没喝上半盏,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沉闷而剧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院墙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抬眸望向窗外,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黄蒙蒙地遮了半边天。隐约能听见许多脚步声乱成一团,夹杂着房屋建筑支离破碎的崩塌声,还有人在嘶喊,在惊呼,在哭泣。甚至,连这间屋子的房梁都在微微震颤,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杨宁下意识地看向端木落月。
端木落月正端着茶盏,神色如常。白瓷的盏壁映着他修长的手指,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仿佛外面那翻天覆地的动静,不过是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
是谁?
端木落月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不过也仅止于此了。端木家被人找上门来挑衅,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自从他坐上阳冥司这个位置,明里暗里不服气的人就没断过。若是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那他这个阳冥司也不必做别的事了,整天给人断官司都忙不过来。
况且,有端木雪在呢。
虽然端木落月不太喜欢这位表姐——尤其是她每次刻意接近时那副殷勤的模样,总让他觉得不舒服。可平心而论,端木雪的能力还是值得信任的。大小事务交到她手里,向来处置得妥妥当当,从没出过什么大纰漏。
他诧异的是另一件事。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闹到端木家头上来?
司徒家?不至于。今日司徒铭已经吃了亏,回去搬救兵也不该这么快。别的世家?更没有理由。
端木落月眉间微动,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杨宁身上。
杨宁不知在忙些什么,背对着他在角落里捣鼓,一会儿翻翻这个,一会儿摆摆那个,看上去认真极了。
“子诚。”端木落月唤了一声。
杨宁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回地应道:“大人有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诧异,仿佛在说“大人怎么突然叫我”。
端木落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子诚对刚才那个小家伙做什么了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里,分明漾着几分柔和的光。
杨宁的手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
“没什么,”他说,神色坦然,“找人揍了他一顿,顺便警告他罢了。”
“哦……如此……”
端木落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那声音清冽如泉,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听在杨宁耳中,竟让他心头微微一荡。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东西。那是他方才一直在摆弄的——几块梅花糕,做成了梅花的形状,摆在青瓷盘子里,白白糯糯的,上面还撒了几点干桂花,看上去精致又可爱。
可他端着盘子的手是稳的,目光却有些飘,一直在端木落月身上打转,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端木落月撑着脑袋,目光明艳艳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好生奇怪哦。”
杨宁一愣。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端木落月微微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衬得他的脸越发小了,“好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那双紫色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宁,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答案来。
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了什么?端木落月想。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有痴迷,有敬畏,有依恋,亦有……不舍。那样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相识数日的人,倒像是看一个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再失去的故人。
子诚,你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端木落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杨宁手中的盘子吸引了过去。那几块梅花糕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子诚自己做的?”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嗯。”杨宁笑了笑,把盘子放在端木落月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大人请品尝。”
端木落月伸手拿起一块,动作还端着一贯的优雅从容,可那迫不及待的速度已经出卖了他。他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清韵,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看来我的眼光不错,”端木落月含含糊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也不自知,“居然找了个大厨来。以后的甜点钱都能省了!”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出尘?
杨宁站在一旁,看着他家大人吃得开心,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眉眼之间。
“大人,你慢点,没人跟你抢的。”他嘴上劝着,声音却轻得像在哄孩子。
端木落月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抹糕点的碎屑,冲他嫣然一笑。
“子诚多虑了,”他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然,“这世上,可有人敢在我手里抢东西的?”
杨宁看着那张沾着糕点碎屑还一脸得意的脸,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家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家大人,自然是这世间最厉害的。
“掌门——掌门,不好了!”
门忽然被猛地撞开,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浑身是血,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脸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红,衬得她的面色越发惨白。她的眼神惊恐到了极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停地哆嗦,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端木落月眉头轻蹙。
他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梅花糕,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侍女,没有开口。他向来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追问——该说的,自然会说出来;说不出来的,问了也是白问。
杨宁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沉稳,“你别急,发生了何事?”
那侍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哆哆嗦嗦地开口:“司徒……司徒家……他、他抓走了端木小姐,还有很多人……他、他说……”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他要让您……去雾铃山……找他……”
杨宁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司徒铭。果然是他。
“司徒铭让你来的?”杨宁追问。
那侍女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和着脸上的血迹一起淌下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杨宁没有再问。他已经明白了——司徒铭故意放这个小丫头回来报信,就是要让端木落月知道,端木雪在他手上,端木家许多人在他手上。他就是要逼端木落月去雾铃山。
雾铃山……
杨宁的思绪飞速转动。雾铃山一代常年白雾弥漫,瘴气缭绕,山林间遍布毒物蛇虫,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司徒铭把地点选在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坐下来好好谈判。
这是个陷阱。
杨宁转过身,面对端木落月,神色凝重:“大人,这里面有阴谋。”
他的目光复杂地看着端木落月,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纠结。他知道,端木落月不得不去。不论作为阳冥司,还是作为端木家的掌门,他都不能对手下的人见死不救,更不能在司徒家公然挑衅之后做缩头乌龟。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哪怕他心里清楚端木落月的实力远超司徒铭,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雾铃山那种地方,地利在对方手中,天时也不可知,万一司徒铭还有什么后手……
他不能让端木落月去冒险。
“子诚果真是多虑了~”
端木落月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杨宁抬头,只看到他极美的侧脸上漾着一抹笑靥,那笑容清浅而朦胧,像隔着晨雾看花,分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区区司徒铭,”端木落月说,“妄想引吾现身。”
杨宁怔了怔。
依他对端木落月的了解,他不像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虽然平日看着清冷淡漠,可他对端木家的人,对樱谷里的人,甚至对那个他不喜欢的表姐端木雪,都不曾真正放任不管过。
果然,端木落月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唯独司徒铭此等卑鄙之人,好歹说吾乃阳冥司,不为民除害也实在说不过去了。”他转过头来,冲杨宁笑了笑,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像春日里盛放到极致的繁花,“子诚,你说呢?”
杨宁的心猛地一沉。
说到底,还是要去的。
“大人——”
话音未落,杨宁已经单膝跪落在端木落月面前。他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坚定,眼底深处藏着说不清的期盼和恳求。他没有开口,可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不要去。
不要去冒险。
不要让我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危险而什么都做不了。
端木落月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子诚,”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对我虽如知己,但你,终究为吾之徒。”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问,自古以来,可有人敢违抗师命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清清冷冷,飘飘若仙,像是随时会踏云而去,却又真实地立在尘世之中。
杨宁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胸口一阵阵地绞痛。
他忽然想到一个让他恐惧的问题——若是有一天,大人知道,是他亲手伤了他所守护的芸芸众生……大人会怎么看他?
若是有一天,他不得不在守护落月和守护苍生之间做出选择……他该怎么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他回到这里,不是为了纠结这些的。他回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保护端木落月,不让他再受任何伤害,不让他再经历上一世那样的痛苦。
他最喜欢的就是落月大人的眼睛。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那双眼睛再被白绫覆盖。
“大人,”杨宁睁开眼,目光直视着端木落月,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我不是想阻止你。我想……我想跟你一起去。”
端木落月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杨宁跪在地上的身影,映着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也映着窗外那一片被尘土遮蔽了的灰蒙蒙的天光。
过了很久,久到杨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端木落月才轻轻笑了一声。
“无悔?”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杨宁抬起头,望着他,唇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