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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8章 王浩站在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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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站在广场东侧的一棵老榕树下,背靠着树身。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不过的本地年轻人,站在树荫里蹭风。他修为不过开光中期,放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但他今天来不为了修行上的事,是替他父亲跑腿。名义上是跑腿,其实就是来“看着”,看这场法会从头到尾有什么不对劲。
他父亲王秉昆是本地修真世家王家的当代家主,元婴修为。正因此整个湏南地区敬神如此,却只王家一家在此坐镇。王家世代住在湏江下游的梧村,以经营本地香烛、法事及相关用品起家,明面上是做生意的,暗地里也看顾着这一带修行界的动静。三个月前王秉昆去首都开了一次会,第二天破天荒把家里存了几十年的老黄酒搬出来喝了大半坛,接着把家里那套搁置了快十年没动的法事家底翻了出来,联系了天后宫的主持苏道长,主动承接了今年娘娘诞辰法会的部分仪仗事务——旗幡、銮驾、金炉,都由王家操办。
后来将近法会时,东南地区联动局的总负责人陈善金忽然来家里拜访王秉昆,于是王浩就来了这里。名义上是替家里看看自家新做的旗幡挂得稳不稳、金炉摆得正不正,实际上是替联动局盯着场上每一个细节。
法会按照古制,分了好几个环节。先是迎神,八名年轻人抬着一顶二人抬的小神轿。那轿子说是“小”,也有三尺多高,轿身是檀木的,四面雕着莲花和水浪纹,轿顶覆着黄绸,绸面上用金线绣着海神娘娘的圣号。苏道长走在轿前,一边走一边往空中抛洒糯米,嘴里念着《天后宝诰》,声音抑扬顿挫,在庙前的广场上回荡。糯米粒落在地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混着青石板缝里残留的昨夜的雨水。几只麻雀落在附近,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
迎神队伍绕着广场走了三圈,然后抬进正殿,将神轿安放在供台前。接下来是献礼——本地各村社的代表依次上前,把自家准备的供品摆在供台上。最先上来的是江边的几个渔村代表,他们抬来的是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雕“海船”,船身雕刻得精细,船舷上还挂着微缩的渔网和锚链,寓意让海神娘娘保佑出海的渔船平安满载。然后是岸上的几个大村,抬来的是一头披红挂彩的整猪,猪头朝着神像的方向,猪嘴里衔着一个铜钱。
献礼的环节走得慢,每一步都有仪式,每一个动作都有说法。王浩在榕树下站了两个多小时,站的腿都发酸,不停换腿撑着身子。
献礼结束后是“巡香”。这是整个法会最隆重的环节。苏道长领着众道士和各村社代表,从天后宫正门出发,沿着湏江岸边的青石路一路往南,经过几座跨江的石桥和沿江的码头,最后绕回庙前。巡香的队伍浩浩荡荡,前面是旗幡队,三十六面各色彩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中间是銮驾队,八名壮汉抬着一顶巨大的神辇,辇上端坐着一尊与正殿中一模一样的海神娘娘塑像,用红绸遮面,说是“娘娘巡境”,沿途的信众见辇即跪,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石板,口中念念有词;队伍最后是鼓乐队,大鼓、铜锣、钹、唢呐,吹吹打打,唢呐的声音在江面上弹来弹去,被江风扯成细碎的音片。
巡香队伍走到第三座石桥时,出了一件奇事。那桥叫新溪桥,桥面不宽,两侧是石栏杆,栏杆柱头上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年深日久被江风吹得表面粗糙。队伍来到桥头时,銮驾队抬着神辇正要上桥,八名壮汉齐齐迈步往前一送,轿身却沉逾千斤,纹丝不动地定在了原地。抬轿的汉子们面面相觑,又试了一次,憋着劲往前拱,脚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了刺耳的摩擦声,那神辇却还是稳稳停在桥头,一寸也不肯上前。
队伍前后的人都停下来了,有人探头往前看,有人在低声议论。苏道长从队伍前面赶回来,绕着桥头走了一圈,眉头越锁越紧。他蹲下来看了看桥面上的青石板,又抬头望了望桥对岸的路径,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重物压着勾着的痕迹,没有异常的法术气流,桥面平整,路面干燥,可那顶神辇就是上不去。
苏道长跟身边道童说了几句话,一个年长的香客随即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攥着两只半月形的木块,也就是占卜用的圣杯。他跪在桥头,双手合掌把圣杯举过头顶,嘴里念了一句什么,然后把圣杯往地上轻轻一掷。两块木片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一正一反——是“圣杯”,表示娘娘持肯定意见。几乎就在圣杯落定的同一瞬间,桥面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板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整块石板连同下面的拱石轰然塌落下去,溅起一股浑浊的江水,水花从桥洞两侧翻涌上来,打湿了桥头几双鞋面。
人群哗然倒退了几步,有人惊叫出声,有人双手合十跪了下去。那塌陷的缺口大约三尺见方,边缘的石茬参差不齐,露出桥体内部潮湿的黄土和碎石。江风从缺口灌上来,带着河泥的腥气。苏道长站在桥头,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神辇的方向深拜了一拜。周围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同一个念头——娘娘不让过桥,因为桥会塌。
跟在銮驾后面的王浩看见了。他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隔着七八个人,但他个子不矮,视线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肩膀,从銮驾队停下时就一直盯着桥头的动静。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法术波动,那桥面就像本来就是坏的,刚好在这一刻撑不住了,刚好被娘娘拦在了这一头,刚好在圣杯落定的时候塌下去。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神辇上不了桥,此刻銮驾正好走在桥中央——那塌下去的可就不只是一块石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