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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9章 旁边的香客 ...

  •   旁边的香客们纷纷跪下。一个穿着深蓝头巾的阿婆最先开口,她声音不大,带着湏南口音浓重的官话:“娘娘显灵了……是娘娘救了我们。”身旁另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女接话道:“要不是轿子走不上去,咱们整队人都在桥上。”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旁边有人低低地念了一句“娘娘保佑”,有人伏在地上朝着塌陷的缺口磕头,有人盯着那块断口看,像是要把它记住。
      王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截不碍事的木头桩子,但他把那个场景牢牢地刻进了脑子里——銮驾在桥头受阻、圣杯掷地、桥面塌落、阿婆那句“娘娘救了我们”。他转头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苏道长已经起身指挥队伍绕道了,神辇上的娘娘像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晃动着。
      巡香队伍绕了一段田埂路,从下游另一座石桥过了江,重新回到天后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苏道长站在正殿前,又做了一轮净坛和谢神,法会才算正式结束。信众们陆续散去,广场上的红布棚子开始收摊,炸物的油锅一锅一锅地撤下去,空气中残留着烟火和糖浆混合的甜腻味道。
      王浩没有马上走。他绕到新溪桥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处塌陷的缺口。断裂的石板边缘参差,露出内部的黄土和碎石,缝隙里渗着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他用指尖摸了一下断口处的石茬,干燥而粗糙,边缘没有灼烧或炸裂的痕迹,就是单纯的老化断裂。他把指腹上的石粉捻了捻,放在鼻尖下闻了一下,没有特殊的味道,就是普通的风化岩土。他又抬头看了看桥拱的结构,两侧的拱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江水和岁月轮流啃过许多年。
      他站起来,往回走。沿着江边的青石路走了大约一里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底是一座老宅,灰砖门楼,门楣上刻着“梧村王氏”四个字。王浩推开院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两拍——他还在脑子里复盘新溪桥上那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回去得原原本本说给父亲听。
      但他绕过照壁、穿过天井、走到堂屋门口时,发现里面已经亮了灯。堂屋的门敞着,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王浩刚迈过门槛,就看见他父亲王秉昆坐在左侧的太师椅里,脊背挺得很直,面前摆着一碗茶,但碗盖是合着的,显然没怎么动过。而在堂屋右侧的客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穿一件浅青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齐整,手边搁着一只半旧的公文包,包面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像是常年带着跑动留下的。他面前也放了一碗茶,茶汤已经添过两次,茶叶沉在碗底泛着淡黄。王浩进门时,那人正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叶片,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和气到几乎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王浩回来了?法会辛苦了。”
      王浩的步子顿了一瞬。眼前之人正是联动局东南地区总负责人,陈善金。他在萃州训练营时陈善金来营里视察,他见过一次。前段时间陈善金也来过家里,当时打过一次招呼。还有他身后永远跟着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壮硕护卫陈实,据父亲所说,他已经过了元婴大关。此刻那人就站在堂屋门外的廊柱阴影里,身形高大,双手交握垂在身前,面目冷硬,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王浩,又移开了,像是确认了来者无害就不再浪费目光。
      王浩在门槛内侧站定,微微欠了欠身:“陈局长。”他没有多问,因为看这架势,陈善金显然不是刚到,而是已经坐了有一阵子了。
      陈善金摆了摆手:“别这么客气,快坐吧。站了一上午了还站着,多累啊是吧。你父亲说你今天去天后宫盯法会,我就等着你回来聊聊。”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姿态随意得很,“你们家这茶不错,是湏南本地种的茶吗?香味淡但回甘长。”
      王浩在右侧下手的一把圈椅上坐下,脊背只挨了半截椅背,是个随时可以站起来回话的姿势。
      陈善金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王浩脸上,语气还是那种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调子:“法会上的事我听说了。銮驾过新溪桥的时候上不去,后来桥面塌了。有人拍了照片,已经在几个本地群里传起来了。”他顿了顿,“当然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今天一直在现场看着的,跟我说说,你看到什么了。”
      王浩知道这不是客套话。三天前陈善金通过他父亲转达了一道“建议”——联动局人手不足,想借王家一个得力子弟在现场“协助保障秩序”。王家没法拒绝,于是王浩今天一早去了天后宫,从头到尾站在那棵老榕树下,名义上是替家里看旗幡、銮驾的摆放,实际上每一双眼睛、每一缕经过的微风,他都在留意。
      “銮驾到新溪桥桥头的时候停了下来。”王浩如实回答,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份现场记录,“抬辇的八个人往前送了两回,轿身都定在原地,都说抬不动。苏道长围着桥头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异常。后来一个老香客掷了圣杯,得了圣杯。几乎就在同时,桥面中央的青石板连同拱石塌了下去,缺口大约三尺见方。前后大约十息时间。”
      陈善金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问了一句:“你看见有人靠近过桥头吗?”
      “没有。”王浩答得干脆,“銮驾停的时候,前面没有人靠近桥头。桥两侧的香客都站在原地,苏道长检查的时候也没有碰桥体。石柱周围没有空档,如果有人靠近那座桥做手脚,我应该是能看到的。但我没看到。而且銮驾受阻的时候,整个桥头都在所有人视线里,要在那个位置动手脚,必须提前布置,或者隔空施法。”
      陈善金微微颔首,指腹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账。他没有追问“隔空施法”这个在当今时代近乎不切实际的方向,而是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那有没有法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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