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6章 夜色漫过窗 ...
-
夜色漫过窗棂时,施桐已经坐到了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姜妍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她双手捧着,指腹摩挲着杯壁,像是从这温度里汲取某种久违的踏实。齐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姿态放松,但目光没有离开过她。姜妍靠在窗台边,窗户开了半掌宽的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施桐放下茶杯,带些谦卑地看着齐辙说道:“家在全国有两千四百余处登记在册的斋醮法事场所,分布在两千余个县级以上行政区。”她说话时语气平稳,既不炫耀也不谦虚,像是在陈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库存清单,“道观四百六十余座,寺庙近千座,其余是各类民间信仰场所——娘娘庙、山神庙、城隍庙、龙王庙,还有设在村镇里的社庙和家庙。”
齐辙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两千四百余处。他知道施家做的是底层生意,但没想到铺得这么广。“这些场所有多少是施家自己的人在管?”他问。
“大约三成是施家直系或旁系子弟担任主持。”施桐说,“另外七成是和施家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当地人士。庙产是他们的,香火是他们在收,施家只负责法事流程的设计和偶尔的人力支援,每年分两成利。”
“全国的两成利不少了。”齐辙说。
“施家从不在基层多拿。”施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隔了太多年的自得,“拿多了,人心就散了。我们只拿够维持联络网运转的部分,剩下的留在当地。所以这套网络能传下来,不是靠施家的威压,是靠他们自己觉得这买卖划算。”
“三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一,我要让那些庙里时不时出点‘小动静’。不用大,符箓自燃、香灰拼字、神像泛光,挑人多的日子,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让合适的人看到。不能刻意,不能太频繁,要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是天意。”
施桐没有急着接话,耐心地听齐辙说后面两件事。
“第二,所有目击者的口述都要记录下来。谁看到了、在哪个庙、什么时间、看到了什么,原话记,不加修饰,不添油加醋。施家内部要有一个人专门做这件事,每个月汇总一次,报给姜妍,再由姜妍转给我。第三,”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施桐,“万一有一天联动局查到你头上——查这套网络,查你出关之后的动作——你打算怎么办?”
施桐没有犹豫,像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过很多遍。“施家每年做的法事超过一万场,”她说,语气平缓得像在算一笔普通的流水账,“祈福、超度、开光、净宅、神诞日庆、节庆禳灾——每一场都登记在册,每一笔香火钱都走账。这些记录都在当地的宗教事务部门备案,联动局要查,可以查到。每一场法事都是施家在千年里做了无数次的寻常法事,一切手续齐全,账目清晰。”
“但如果联动局派人去现场蹲守,亲眼看到了‘小动静’呢?”齐辙追问。
施桐微微坐直了身子。“如果联动局的人亲眼看到了,”她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极为克制的、几乎不像是笑的微动,“那他看到的就是一场标准法事。符箓是祖传的,香灰是本地香客自带的,神像泛光是因为那座娘娘庙屋顶漏雨,供奉的油灯被风吹动了角度,光线恰好晃过了塑像的脸。一切都是合理的,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确保在该发生的时候,恰好有一阵风。至于那阵风带起了什么——那是天意。”
她站起身离开姜家时,说了一句:“老仆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有人开口说该做什么了。”
从十月下旬开始,赣北鄱阳湖西岸的白鹤娘娘庙成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十月二十五,农历九月初五,白鹤娘娘诞辰。法事进行到一半时,主持法事的徐道长手中三炷清香同时从中间断落,断口齐整如刀切。供台上的香炉里,灰白色的香灰自行聚拢,缓慢而稳定地在供盘上拼出两个模糊但可辨认的字:“勿忘。”在场的七八个香客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双手合十低头默念。徐道长的脸色比香客们更白,像是真的撞上了什么不可解释的事——他确实没被提前告知今天会有这一出。
十一月初,皖南一座山神庙。傍晚法事结束时,供台上两盏白天从未点燃的油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灯火稳定如常,没有风,没有人为靠近。老庙祝站在殿外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熄灯。第二天天亮时,那两盏灯已经自己灭了,灯油余量正常,灯芯燃烧痕迹均匀,像是有人正常点燃烧了一整夜后又正常熄灭。
豫西一座村镇社庙。法事结束后,庙里那只养了六年的狸花猫忽然走到供桌前端正蹲下,对着神像叫了三声,然后转身离开。庙祝说这只猫平时见人就躲,从没在供桌前停留过。
湘西一座娘娘庙。法事中段,庙里那口据说是清代遗留下来的铜钟忽然自己响了一声——不重,不悠长,就是“当”的一下,像是有人拿着什么硬物敲了一下钟壁。钟身没有任何外力痕迹,当时没有人靠近过那口钟。
川东、黔北、赣南、闽北……每一次“显圣”的规模都不大,间隔不长不短,分布不密不疏,像是有人刻意在棋盘上随机落子,每一枚的位置都经过计算,又看不出计算的痕迹。现象本身朴素至极——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地动山摇,只是一些“刚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方”的微小异常。但每一次都有人亲眼看到,亲口传出去。
施家的人将每一场现场口述记录下来,用家族内部渠道汇总到施桐手中。她每晚看一遍,用旧钢笔在每页边角批注日期和地点,按时间顺序收进一只深褐色的文件匣里。到十一月中旬,那只匣子已经装了半个指节厚的一沓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