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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48章 程晋松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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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晋松没有加入他们的忙碌。他独自站在主控室的中央,十六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玳瑁框眼镜上,把镜片后面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帆布包还挂在肩上,气压计还攥在手里,笔记本还翻在气压读数的最后一页。他在联动局的地下室待了六年,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循环的空气里永远带着中央空调滤网积灰的味道。他以为那就是他一辈子工作的地方了。现在他站在一座会自己认路的山里,被一个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做“老师”,面前是一整个研究所的设备,而窗外是两千米海拔,云海正在山谷里翻涌。
他摘下眼镜,用格子衬衫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走到齐辙面前,伸出手。“之前的事,姜小姐跟我说过一些。但从现在起,我想亲耳听你说。”他顿了顿,“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齐辙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这个老教授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忽然笑了。“走吧,”他转身朝休息室走去,“我请你喝咖啡。虽然是我泡的,非常难喝。”
“没事,我在龙江基地喝过更难喝的。”程晋松把气压计塞进包里,紧跟在齐辙身后。
郭璟棋在主控室检查完所有数据,正准备也跟去,忽然听见无尘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那个跟风淋室触控面板较劲的研究员终于把门打开了,正站在风淋室里对着头顶的喷嘴发呆,表情像第一次坐飞机时看见了自动感应的水龙头。他叫周崇,是团队里资历最浅的分析员,本科学应用物理,硕士论文是《低雷诺数下层流流场的数值模拟》,郭璟棋招他进来原本只是为了让他跑数据,后来发现这孩子对实验设备有种近乎虔诚的热爱——他可以花一个下午的时间调试一台旧的示波器,只为了让波形图上多显示一位有效数字。
“喷嘴角度是标准的四十五度,风速均匀。”周崇从风淋室里探出头,对经过的郭璟棋认真说道,“比我以前在大学的洁净室还好。”郭璟棋嗯了一声,心想:那是当然,没见过世面。
郭璟棋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齐辙坐在桌前,正往两只搪瓷杯里倒热水。程晋松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全新的空白页,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姿态。郭璟棋跟过来后也自己从壁柜里拽出一只搪瓷杯,在水池边冲了冲,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现在说说,这座山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齐辙歪着头想了想,右手随意地摆了摆:“常规安全你们定,进出洁净室、用电规范、危化品存放,你们都比我专业,自己拟一份就行。”他顿了顿,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只有三条是铁律。”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连外头周崇调试仪器的嗡鸣都仿佛压低了半分。
“第一,任何人未经许可不能独自下山。”
“第二,除了我们之外,山里的凡是你门能见到的任何生灵都是山里的主人,不用卑躬屈膝,但至少要保持基本的尊重。”
“第三,一心一意搞研究,如果有谁不想做了,或者把心思放到其他上面了,跟我说或是不跟我说,结果都只有离开与君山这一条。当然,怎么离开……就有待商榷了。”齐辙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这座研究所是山主的三女儿叶凤九随手而建,如果你们有什么变动需求,或者其他方面的需求,比如有问题需要问,有数据需要跑但你们修为不够的,都可以找叶凤九女士。一般你见不到她,但她无处不在,有需要了随时叫一声她就会出现。”
齐辙喝了口水,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语气:“行了,铁律讲完了,接下来——”他忽然顿住,侧头看向门口。休息室的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混着苏小冉压低了但依然藏不住兴奋的说话声:“你看到那个冷冻切片机了吗?全新的!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我之前的单位申报了三年都没批下来,这里的库房里直接放了两台!”她身后跟着的周崇抱着一摞刚拆封的备件目录,下巴压在目录顶端,走路全靠脚尖探路,声音闷闷的:“我看到示波器了,十二通道的。十二通道。我现在的实验台上只有两通道的老古董,每次测波形都得分段测,分段!”
两人从休息室门口经过,苏小冉朝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齐辙正端着搪瓷杯笑眯眯地看着她,立刻收住脚步,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齐先生,这地方也太棒了!我能不能申请在院子里种点东西?我看外面的土质特别好,种点薄荷什么的,以后泡茶就不用只喝白水了。”
齐辙笑得很随意:“随便种,别影响走路就行。”
“好嘞!”苏小冉应了一声,拉着周崇继续往仪器室方向走。郭璟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回头对齐辙说:“她之前在一所大学里做材料学助教,系里连一台差示扫描量热仪都没有。”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但齐辙听得出来他有言外之意——他手底下这些人能心甘情愿跟着他住进深山,就是因为在外面真的什么都落不着。
“想要的会有的。”齐辙说,站起身,拍了拍郭璟棋的肩,“走吧,趁天还没黑,带你们去看看宿舍。晚上的山里还是挺冷的。”
研究所走廊尽头,一扇防火门通向宿舍区。推开门的瞬间,程晋松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不是为了什么专业原因,是单纯的,很真实的,作为一个被山风吹得头昏脑涨、急需一个安稳休息之所的普通人,在看到单人床和独立卫浴时发自肺腑的欣慰感。十三间单人宿舍沿着走廊两侧排列,每间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铺着素净的浅灰色床品,折叠书桌固定在墙上,嵌入式衣柜的推拉门开着,里面有四格分层的收纳区。
林舟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新风出风口,看了很久。齐辙路过他身边时问他在看什么,林舟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说:“我在找管线的走向。这个出风口的位置完全避开了横梁,管线走向又合理又不占层高,设计这个的人一定做过暖通。”齐辙心想,小九可能并不知道什么叫暖通,她只是看一眼图纸就知道了最好的方案。甚至如果不给她图纸,以小九的知识量完全可以给出更加优秀的设计。
程晋松找了一间靠走廊里侧的宿舍,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气压计和笔记本摆上书桌,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背景是首都大学西门的那对石狮子。他把照片放在显示器的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他躺在了床上。床垫是乳胶的,不软不硬。他很轻、很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他在龙江基地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仰面躺下,什么也不想,只是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