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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微心怯近君 柳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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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掌事连滚带爬跑远后,宫道上的空气依旧紧绷。
沈穗微垂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冰凉的痛感勉强压住翻涌的惶恐。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却沉静,没有半分苛责,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身后侍从守在远处,周遭再无旁人。
独处,对她而言,比当众被呵斥更让人无措。
她习惯了藏在人群里,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所有目光都避开自己。可此刻,靖王的视线牢牢锁着她,像一束光,硬生生将她从阴影里拽出来,无处可躲。
萧珩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从未刻意逼迫过谁,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会让一个小姑娘怕成这样。
“不必如此拘谨。”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冬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暖玉,低沉微哑,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本宫不会为难你。”
沈穗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不敢抬头。
不会为难,可她怕的,从来不是为难。
她怕生人,怕对视,怕突如其来的亲近,怕所有需要与人周旋的时刻。这些恐惧无关尊卑,无关利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她穷尽三年时光,也没能改过来的怯懦。
萧珩见她始终沉默,也不催促。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久病缠身,性子更是偏静。此刻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心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比起宫中那些刻意逢迎、言辞谄媚的人,眼前这个只会沉默、只会躲闪的小宫女,反而干净得让人心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柳氏那边,本宫已让人知会过内务府。往后,无人再敢随意苛责你。”
沈穗微猛地一怔。
她微微抬了抬眼,视线依旧落在脚下的积雪上,却能清晰感觉到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与茫然。
有人护着她。
入宫三年,这是第一次。
从前被人推搡抢食,她只能默默忍下;被人栽赃嫁祸,她只能低头受罚;被管事随意刁难,她只能咬牙承受。所有人都觉得她胆小可欺,觉得她沉默好拿捏,从来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可现在,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靖王,却为她摆平了最难缠的柳掌事。
就因为,她昨夜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让她惶恐不安。
她与他,本就云泥之别。她不过是深宫一粒微尘,风吹即散,雨打即灭。而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九重天上的寒月。
一次相救,已属逾矩。
如今再受这般庇护,她拿什么偿还?
沈穗微的嘴唇动了动,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挤出一丝细微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奴、奴婢……不敢当。”
她不敢当这份好,不敢当这份偏爱,更不敢当他如此费心。
萧珩听出她语气里的自卑与退缩,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
他见过太多自轻自贱的宫人,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连别人给的一点善意,都不敢坦然接受的人。
“有何不敢当?”他轻声反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坚定,“你救本宫于风雪之中,本宫护你不受欺凌,不过是因果相偿,天经地义。”
因果相偿。
可她的相救,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他的庇护,却是能让她在深宫安稳立足的底气。
沈穗微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热。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更怕一抬头,就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萧珩看着她这副隐忍委屈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之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细微的痒意蔓延开来。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惯了人心险恶,手足相残,朝堂倾轧。身边的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要么有所求。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的一点好意,就如此无措,如此动容。
干净,纯粹,又让人心软。
“你在此处当值,平日都做些什么?”他刻意转了话题,语气放得更轻,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沈穗微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细微,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扫雪、扫地、洒扫庭院……做些杂活。”
都是最底层、最辛苦、最没人愿意做的活计。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内务府那些人,向来拜高踩低。像她这样无依无靠、沉默寡言的宫女,自然是被随意磋磨的对象。
“往后,不必再做这些粗重活计。”
轻飘飘一句话,再次让沈穗微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头,终于敢微微抬眼,露出一双干净清澈、满是错愕的眼眸。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雪水里的星辰,带着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粹。此刻盛满了茫然与不敢置信,直直撞进萧珩的眼底。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他对视。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清隽的眉眼,看清他眼底淡淡的病容,看清他漆黑眼眸里,自己小小的身影。
萧珩的心,莫名一跳。
少女的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怯懦、惶恐、茫然,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像深山里的一汪清泉,一眼望到底,没有半分城府。
他微微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依旧平静:“本宫身边,缺一个打理庭院花草的人。活儿轻,人少,安静。”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安静。
他看得明白,这个小姑娘,最喜安静,最怕喧嚣。
若是把她调到身边,一来可以护她周全,免去旁人磋磨;二来,她性子沉静,话少心细,待在冷清的王府庭院里,倒也合适。
最重要的是,他不讨厌她的靠近。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这份干净纯粹的温柔,能驱散他身边终年不散的寒凉。
可这番安排,落在沈穗微耳中,却如同惊雷。
调到靖王身边当差?
她吓得瞬间收回目光,再次低下头,浑身发颤,连连摇头:“不、不行……奴婢不能去。”
她不敢。
不敢靠近权贵,不敢日日待在他身边,不敢面对那么多陌生的侍从,更不敢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偏僻角落,扫雪扫地,熬过宫役,平安离宫。
去靖王身边,无异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那比杀了她,还要让她恐惧。
萧珩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还是第一个,敢拒绝他好意的人。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靠近他,想谋一个前程,想求一份安稳。可她,却避之唯恐不及。
“为何?”他轻声问。
沈穗微攥紧衣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婢……笨手笨脚,不善言辞,怕伺候不好王爷,怕做错事,怕……”
她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到只要一想到要日日面对他,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就浑身发冷,心慌到窒息。
萧珩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他没有逼迫,只是轻轻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既如此,便不勉强。”
沈穗微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就妥协。
心底那股紧绷的惶恐,瞬间松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失落。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失落从何而来。
萧珩微微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寒疾未愈,在风里站得久了,肺腑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绵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泛起的痒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沈穗微眼里,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记得,昨夜他就是这样,突然昏倒在雪地里。
他的身体,好像很不好。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孤身一人,病体缠身,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昨夜昏倒在雪地里,无人知晓;今日在风里久站,病痛发作,也只是默默隐忍。
孤冷得让人心头发酸。
沈穗微的心底,那股与生俱来的柔软善意,再次翻涌上来。
她忘了惶恐,忘了怯懦,忘了尊卑有别。
几乎是本能地,她轻声开口,声音细微,却带着真切的关切:“王爷……风大,您身子不好,该早些回去歇息。”
一句话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她竟然主动开口,关心他。
竟然敢对一位王爷,说这样逾矩的话。
惶恐再次席卷而来,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珩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怕得要死、拼命拒绝靠近他的小姑娘,此刻却因为担心他的身体,主动开口提醒。
眼底的寒凉,瞬间被一股细碎的暖意取代。
他活了这么久,听过无数关切的话语。有帝王的体恤,有下属的奉承,有太医的叮嘱。
却从来没有一句,像此刻这样,细微、笨拙、却又无比真诚。
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所求。
只是单纯的,担心他的身体。
萧珩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却足以驱散他眼底所有的寒凉与孤寂。
“好。”
他轻声应下,一个字,温柔得不像话。
沈穗微听到他的回应,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萧珩不再多言,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会让她更加惶恐。
他微微转身,玄色大氅在晨光里划过一道轻浅的弧度,带着淡淡的冷香,拂过沈穗微的鼻尖。
“好生当差,不必再怕旁人刁难。”
留下这句话,他便迈步,缓缓离去。
侍从紧随其后,脚步声沉稳,渐渐远去。
直到那道清挺孤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沈穗微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顺着冰冷的宫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宫衣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可心底,却有一股异样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靖王。
萧珩。
这个名字,像一粒温热的种子,落在她荒芜怯懦的心底,轻轻发了芽。
他温和,沉稳,不欺凌弱小,不苛责下人。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权贵,却愿意跟她讲公平,愿意护着她,愿意迁就她的怯懦,不勉强她分毫。
这样的人,和她想象中所有的高位者,都不一样。
沈穗微坐在雪地里,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有惶恐,有不安,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她想,往后在这深宫里,她大概,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任人随意欺负了。
因为,有人护着她。
那个孤冷的靖王,记住了她的名字,护了她一次。
沈穗微不知道的是,她坐在宫墙下失神的模样,尽数落在了不远处一道温和的目光里。
萧珩并未走远。
他让侍从先行,自己则立在拐角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道蜷缩在宫墙下的小小身影。
少女坐在雪地里,身形单薄,像一株被风雪欺凌,却依旧倔强生长的穗草。
她垂着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王爷,风大,咱们回府吧。”身旁的侍从低声劝道。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沈穗微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回府后,去内务府一趟。往后,沈穗微的份例,按三等宫女算,分派的活计,一律从轻。再有任何人敢刁难,直接报给本宫。”
侍从心头一震。
三等宫女的份例,比底层杂役高出一倍不止,且无需做粗重活计。这等关照,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宫女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看来,这位沈姑娘,是真的被王爷放在心上了。
“奴才明白。”侍从连忙躬身应下。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蜷缩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才转身离去。
他半生孤冷,久病缠身,早已对世间万物不抱期待。
可昨夜风雪里,那一双微凉却坚定扶住他的手;今日晨光下,那一双干净纯粹满是关切的眼。
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萤火,猝不及防,落进了他终年冰封的王庭。
从此,死寂寒凉的心,便有了一丝牵挂。
他不求她步步生花,不求她明艳动人,只求她在这深宫里,能安稳度日,能少受一点委屈,能一直这般干净纯粹,怯懦却善良。
沈穗微在雪地里坐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抱着自己的小竹扫帚,沿着墙根,慢慢往自己负责的庭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看她的目光,都变得异样起来。
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谁都知道,方才靖王在宫道上,亲自为她出头,斥退了柳掌事。
一个底层杂役宫女,竟被靖王另眼相看,这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后宫。
沈穗微感受到那些目光,浑身不自在,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恐到想要躲藏。
她想起靖王说的话,想起他温和的目光,心底那股怯懦,似乎被一丝微弱的勇气,取代了几分。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到自己负责的偏僻庭院。
这里安静,无人打扰,是她在深宫唯一的慰藉。
她拿起扫帚,轻轻清扫着庭院里的积雪。动作轻柔,缓慢,心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风依旧冷,可她的心,却是暖的。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会给她带来什么。
不知道往后,还要面对多少探究的目光,多少暗中的嫉妒。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偌大冰冷的深宫里,挣扎求生。
有一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护着她的安稳。
阶下微尘,终是被王庭寒月,温柔以待。
沈穗微握着扫帚,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萧珩。
她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惶恐,没有不安。
只有一丝细微的、温暖的悸动。
深宫风雪再大,前路再难。
只要想起那道温和的目光,她便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围绕着她的暗潮,正在悄然涌动。
宫中嫔妃的猜忌,宫人背后的议论,还有帝王隐晦的试探。
所有的风雨,都在向她这个渺小的宫女,悄然逼近。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孤冷半生的靖王,会为她撑起一片天,会为她挡住所有风雨。
只因为,她是他风雪之中,遇见的那束,独一无二的萤火。
是他荒芜半生,唯一的救赎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