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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寒眸识微穗   雪落了 ...

  •   雪落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堪堪歇了势头。
      沈穗微是被冻醒的。
      廊下风硬,她昨夜守到靖王被寻来的侍从接走,才敢拖着几乎冻僵的身子回去当值。一夜风雪清扫,手脚早没了知觉,回到偏屋往草堆里一缩,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微亮,鸡未鸣,宫里头却已渐渐有了动静。粗哑的吆喝、木盆碰撞的声响、宫女们压低的议论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钻进来,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最怕吵。
      一点动静,就能让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沈穗微猛地坐起身,长发散乱,脸色比纸还白。她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
      屋里还有两个同屋的宫女,一个起得早,正对着铜镜描眉抹粉,嘴里不停抱怨昨夜扫雪的苦差事;另一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骂管事嬷嬷心黑,专拣她们这些没背景的软柿子捏。
      聒噪,刺耳。
      沈穗微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她不敢搭话,也不敢抬头,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狭小拥挤、充满人声的屋子。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衣,拢了拢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趁着那两人还在说话,她低着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门。
      门外空气清冷,少了屋内的嘈杂,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天刚亮,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早起的侍卫扫出一条窄路。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檐角垂着冰棱,晶莹剔透,一碰就碎。
      沈穗微抱着自己的小竹扫帚,沿着墙根走,尽量贴着阴影,避开往来的宫人。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夜的事。
      那个昏倒在雪地里的靖王,她伸手去扶时触到的冰凉,他醒来时低沉温和却让她惶恐到极致的声音,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一想到那双眼睛,沈穗微就心跳加速,手脚发颤。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像面对管事嬷嬷时的惧怕,也不像面对其他高位嫔妃时的惶恐。靖王的目光很淡,很静,没有压迫,没有苛责,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可她就是不敢看,不敢靠近。
      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卑微渺小的人,不该和那样云端之上的人有任何牵扯。
      最好,从此再也不见。
      她这样想着,低头快步往前走,只想赶紧去偏僻的角落干活,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可有些事,越是想躲,越是躲不开。
      “沈穗微!站住!”
      一声尖细刻薄的呵斥从身后传来,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穗微的心上。
      她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是柳掌事。
      宫里最势利、最刻薄的管事嬷嬷,专门管她们这些底层杂役宫女。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拿她们撒气,打骂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敢反抗。
      沈穗微慢慢转过身,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掌事嬷嬷。”
      柳掌事扭着臃肿的身子走过来,三角眼上下扫了她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跑得倒是快,怎么,昨夜扫雪偷懒了,这会儿想躲活儿?”
      沈穗微嘴唇微动,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因为紧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越是沉默,柳掌事越是来气。
      这宫女,长得干干净净,却整天闷不吭声,像个哑巴,看着就碍眼。既不会讨好,也不会奉承,给点脸色就吓得发抖,偏偏还总占着一个宫人名额。
      “哑巴了?”柳掌事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掐得沈穗微疼得眉头紧锁,“我问你话呢!昨夜长信宫后侧的雪,是不是你扫的?”
      沈穗微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挣开,只能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扫的?”柳掌事冷笑一声,松开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你是扫了个狗屁!方才王爷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昨夜王爷在那附近昏倒,地上积雪凌乱,宫道清扫不利,惊扰了贵人!”
      沈穗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她……她扫得很认真。
      昨夜风雪那么大,她一遍又一遍,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怎么会不利?
      而且,若不是她在那里,靖王昏倒在雪地里,怕是要冻出更大的事。
      可这些话,她堵在喉咙里,紧张、委屈、惶恐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敢瞪我?”柳掌事见她抬头,以为她是不服气,顿时火气更盛,扬手就要打下去。
      巴掌带着风,朝沈穗微的脸上扇来。
      她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往后缩,肩膀紧紧绷起,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股淡淡的、清冷却干净的冷香,忽然漫入鼻尖。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轻轻响起,瞬间压下了柳掌事所有的戾气。
      “住手。”
      柳掌事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她脸上的刻薄与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换上一脸惶恐谄媚,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
      沈穗微缓缓睁开眼。
      晨光恰好落在不远处的宫道上。
      男子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姿清挺,站在晨光里。墨发玉冠,面容清隽温润,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
      是萧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从,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这边。
      沈穗微的心脏,骤然缩紧。
      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刚刚还在祈祷再也不见,此刻,人就站在她面前。
      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瞬间席卷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萧珩的目光,越过惶恐谄媚的柳掌事,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正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昨夜,她还敢在无人的雪夜里,伸手扶住昏倒的他。
      此刻在人前,却怯懦成这样。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微凉的目光落在柳掌事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本宫路过,何事喧哗?”
      柳掌事吓得腿都软了,连忙磕头:“回王爷,是、是奴婢管教不严,这宫女干活偷懒,宫道清扫不利,惊扰了王爷圣驾,奴婢正要教训她……”
      “偷懒?”萧珩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穗微身上。
      少女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恐惧。
      萧珩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昨夜风雪极大,本宫亲眼所见,她独自一人,扫雪至深夜,何来偷懒之说?”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柳掌事的心头上。
      柳掌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是、是奴婢有眼无珠!奴婢错了!奴婢冤枉了这位小主……不,小宫女!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恕罪!”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任她拿捏的小宫女,竟然真的被靖王看在了眼里。
      而且,还是王爷亲眼所见,亲自为她说话。
      这是什么天大的福气!
      萧珩懒得再看她一眼,目光微冷:“宫中规矩,是让你随意苛责宫人,颠倒黑白?”
      “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柳掌事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滚。”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柳掌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慌慌张张地跑了。
      宫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穗微,依旧垂着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萧珩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识趣地退到远处,守在路口,不让旁人靠近。
      一时间,偌大的宫道,只剩下他们两人。
      晨光温柔,雪色晶莹。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沈穗微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温和却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重,不压,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萧珩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看着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明明那么胆小,那么怕人,却在无人的深夜,愿意伸出手,救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高位王爷。
      这份怯懦之下的善良,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珩微微上前一步。
      脚步声很轻,落在积雪上,几乎无声。
      可沈穗微却像被烫到一样,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
      她是真的怕。
      怕和人靠得太近,怕和人说话,怕陌生人的靠近。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还是靖王萧珩。
      萧珩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刻入骨髓的胆怯。
      他放软了声音,语气比面对柳掌事时,温和了太多,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
      像一缕暖风,轻轻拂过沈穗微紧绷的心弦。
      她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瞬。
      可依旧不敢抬头。
      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争先恐后想靠近他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拼命想躲开他的人。
      “昨日之事,多谢。”他轻声道。
      沈穗微嘴唇动了动,依旧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用谢”?她不敢。
      说“分内之事”?也不是。
      她只会紧张,只会惶恐。
      萧珩也不逼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以后,柳掌事不会再为难你。”
      沈穗微猛地一怔。
      她微微抬起一点头,长长的睫毛依旧垂着,却能隐约看到他清隽的下颌线条。
      他……是在护着她?
      就因为昨夜,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可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天差地远。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小宫女,而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
      为什么要护着她?
      沈穗微心里充满了困惑,却依旧不敢问。
      萧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依旧温和:“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次,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落在沈穗微的心里,轻轻一颤。
      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讲尊卑,讲贵贱,讲权势,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公平。
      她生来渺小,生来怯懦,被人欺负,被人拿捏,被人随意打骂,都是常态。从来没有人会为她出头,更没有人会护着她。
      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靖王,却跟她说,公平。
      沈穗微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连忙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萧珩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眼底的温和又浓了几分。
      他知道,这小姑娘,看似怯懦,心却很软,很容易被一点点好打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这一次,沈穗微没有再沉默太久。
      她攥紧衣角,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细小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沈……沈穗微。”
      沈穗微。
      沉在深宫,穗草微尘。
      人如其名,渺小,不起眼,却藏着一丝倔强的生机。
      萧珩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郑重:“沈穗微,本宫记住了。”
      记住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
      却像一粒微小的种子,落在了沈穗微荒芜怯懦的心底。
      也落在了萧珩沉寂寒凉二十三年的王庭里。
      晨光洒下,雪色晶莹。
      胆小怯懦的小宫女,垂首立在墙角,不敢看人。
      孤冷久病的靖王,静静站在她面前,目光温和。
      深宫偌大,人心险恶。
      可这一刻,阶下微尘,遇上了王庭寒月。
      渺小的萤火,第一次,被人郑重地,记在了心上。
      沈穗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那原本只想安稳度日、无声无息的深宫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迹。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温和目光,那一句“我记住了”,将会成为她怯懦半生里,最温暖、最坚定的光。
      而那个孤冷半生的王爷,也终将明白。
      这世间万千繁华,万般权势,都不及这深宫一隅,一粒微尘般的小姑娘,带给他的,半生救赎,一世温柔。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残雪。
      沈穗微依旧不敢抬头,却在心底,悄悄记住了那个清隽的身影,记住了那道温和的目光,记住了那个带着冷香的名字。
      萧珩。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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