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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冷院风渐起 被靖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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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靖王当众维护的消息,没到正午就传遍了这片宫苑。
沈穗微握着扫帚站在偏院角门,只短短一上午,便已被来往宫人打量了无数回。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藏在眼底的嫉妒与揣测,密密麻麻扎在身上,比冬日寒风还要让人难受。
她下意识往廊柱阴影里缩了缩,垂着头,长睫盖住眼底的无措,指尖微微发紧。
她本就怕被人注视,如今一夜之间从无人在意的尘埃,变成旁人嘴里“攀附靖王的小宫女”,这份突如其来的瞩目,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哟,这不是咱们长信宫的大名人沈穗微吗?”
尖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沈穗微身子一僵,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同批入宫的宫女林翠儿。
林翠儿向来眼高手低,最爱攀附管事,平日里没少暗地里挤兑她沉默寡言、不合群,如今见她被靖王另眼相看,心底的妒意早按捺不住。
两名宫女跟在林翠儿身后,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眼神轻佻地上下扫着沈穗微,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跟个哑巴似的,原来心思这么深,半夜守在宫道上,倒是好本事,一下子就勾上了靖王殿下。”
“就是,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人。”
“什么勾上,说得难听点,不过是个想一步登天的,真以为王爷多看一眼就能当主子了?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一句句刻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沈穗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她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辩解,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紧张、窘迫、委屈混在一起,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攀附,没有算计,不过是雪夜里一时心软伸手扶了人,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全变了味道?
可她天生不善言辞,更不会与人争执,面对这般明晃晃的刁难,只能一味沉默退让。
林翠儿见她不说话,只低着头一副受气包模样,气焰更是嚣张,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肩膀:“装什么可怜?问你话呢,哑巴了?”
沈穗微吓得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她眉头紧锁,却依旧不敢出声,只是一双干净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怯生生望着对方。
就在林翠儿手掌快要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一道清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场的声音,从院门外缓缓传来。
“本宫身边的人,你们也敢动?”
林翠儿三人脸色骤变,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僵硬地缓缓回头。
萧珩立在院门口,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清挺,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他并未带多少侍从,只贴身内侍一人随侍,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淡淡一瞥,便让人心头发怵。
他本是路过,想起这偏院僻静,便想来看看她是否安稳,却不想刚到门口,便撞见这般欺辱场面。
“王、王爷……”
林翠儿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另外两名宫女也慌忙跟着磕头,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刻薄嚣张的三人,此刻只剩满心惶恐,恨不得当场消失。
萧珩目光冷淡地扫过她们,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威压:“深宫规矩,何时容得下你们这般私下欺凌宫人、搬弄是非?”
林翠儿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奴、奴婢知错,求王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敢?”萧珩微微挑眉,语气微冷,“方才口舌伶俐,气焰嚣张,可不是这般模样。”
他久病缠身,本就不喜喧闹嘈杂,更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污言秽语,尤其被刁难的还是沈穗微,心底那点不耐便更重了几分。
“内务府规矩,口舌生非、欺凌同侪者,杖责二十,发往浣衣局服苦役,你们既敢做,便该受罚。”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定了三人的去处。
杖责二十已是皮肉之苦,浣衣局终年冷水浸泡,繁重活计不断,去了那里,便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林翠儿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出红痕也不敢停:“王爷饶命!求王爷开恩!奴婢真的知错了!求王爷饶了奴婢这一次……”
另外两人也吓得哭声连连,满院都是求饶声,聒噪得让人头疼。
萧珩眉头微蹙,显然不耐,侧头对身旁内侍吩咐:“拖下去,按规矩处置,不必多言。”
“是。”
内侍应声,立刻唤来两名侍卫,将哭喊挣扎的三人拖了出去,院中人声瞬间消散,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穗微靠在廊柱上,怔怔望着眼前一幕,心脏砰砰直跳,眼底还蓄着未落下的泪,模样显得格外狼狈无措。
萧珩转头看向她,目光瞬间褪去冷意,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缓步走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与发白的脸色,声音放得极轻:“吓到了?”
沈穗微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恭谨地想要行礼,手脚却因方才的惊吓有些发软,动作略显笨拙。
“奴、奴婢……”她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细弱蚊蚋,“多谢王爷。”
又是他出手救了她。
第二次了。
入宫三年无人问津,如今不过几日,便被他接连两次护在身后,挡去所有风雨刁难。
这份恩情,重得让她不知如何承受。
萧珩看着她垂首局促的模样,没有靠近,只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避免让她更加紧张。“以后再有人这般欺辱你,不必隐忍,让人通传给本宫。”
沈穗微指尖微颤,轻轻点头,却依旧不敢说话。
她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默默承受,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不必再忍,也有人可以依靠。
萧珩目光落在她方才撞到廊柱的肩头,微微顿了顿,轻声问:“疼吗?”
沈穗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方才撞在柱子上的伤,连忙摇头:“不、不疼,无妨的。”
她生性隐忍,一点皮肉之苦从不会放在心上,可他这般细致入微的关切,却比任何良药都更让人安心。
萧珩显然不信,目光在她肩头停留片刻,见宫衣并无破损,才稍稍放心。他知晓这姑娘性子怯懦又倔强,即便疼也不会多说,便不再多问,只转开话题:“此处人多眼杂,日后难免再有是非,你当真不愿随本宫回府?”
他再次提起调她入府的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府庭院冷清,人少安静,正合她性子,也能彻底护她周全,不必再受这些闲杂人等刁难。
沈穗微身子微僵,心底依旧充满惶恐,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断然拒绝。
她怕靠近权贵,怕与人周旋,可更怕再连累他,怕自己一次次被人刁难,还要劳他费心出手。
犹豫许久,她才细声细气开口,带着几分怯懦的迟疑:“奴婢……奴婢怕做不好,给王爷添麻烦。”
这不是拒绝,是迟疑,是不安。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从不是会勉强旁人的人,可面对她,却难得生出几分耐心。
“王府庭院无需精细伺候,只需每日清扫打理,安静待着便好,不会有人为难你,更无需你多言应酬。”他一字一句,说得温和清晰,特意挑她能接受的话说,“活儿轻,人少,足够安静。”
他知道,她要的从不是荣华恩宠,只是一隅安静,一份安稳。
而这些,他都能给。
沈穗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的挣扎渐渐松动。
她想躲开所有喧嚣,想不被人刁难,想安安稳稳度日。留在这宫苑之中,流言蜚语不会消散,欺凌刁难也不会停止,只会一次比一次过分。
可随他回府,或许真的能得一份安稳。
她抬头,小心翼翼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顺从:“……奴婢听凭王爷安排。”
一句听凭安排,算是应下了。
萧珩眼底的柔和更浓,轻声道:“好,明日自会有人来接你,今日收拾好随身之物,不必多虑。”
他怕她仓促之间更加不安,特意给她一日缓冲,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沈穗微微微点头,心底依旧惶恐,却多了一丝莫名的期待,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藏身的避风港。
萧珩见她应下,也不多做停留,怕自己久留会让她紧张不适,只再度叮嘱一句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缓步走远,带着淡淡的冷香,消散在宫道尽头。
沈穗微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撞在廊柱上的钝痛,可心底,却满是细碎的暖意。
她要离开这待了三年的偏院,离开这些是非之地,去靖王府了。
那个传闻中冷清孤寂、终年寒凉的王府,对旁人而言或许压抑,可对她而言,却是能避开喧嚣、安稳度日的地方。
只是她未曾想到,王府的安稳尚未到来,深宫的流言,已然愈演愈烈。
靖王要将一名底层宫女带回王府伺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六宫,甚至飘进了前朝帝王的耳中。
御书房内,年轻的帝王萧昭捏着奏折,听着内侍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晦暗不明。
“哦?皇兄竟对一名无名小宫女如此上心?还亲自出手为她解围,甚至要带回王府?”
帝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周身气压却微微沉了下来。
靖王萧珩手握重权,沉稳有度,向来不涉后宫纷争,更对女色从无挂心,如今却偏偏对一个底层宫女另眼相看,屡次破例,由不得他不多想。
是这宫女真有过人之处,还是皇兄借此,另有图谋?
内侍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帝王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猜忌,淡淡开口:“派人盯着靖王府,但凡那宫女出入,一举一动,都记下来禀报。”
“是。”
深宫风雨,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因靖王的两次庇护,已然卷入了皇权猜忌的漩涡之中。
而这一切,沈穗微尚且不知。
她正安静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随身之物,不过两套换洗衣物,一方素帕,一支木簪,寥寥几样东西,便装完了她三年深宫的所有家当。
晚絮闻讯赶来,看着她收拾东西,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轻声叮嘱:“穗微,你可算熬出头了,去了王府,不比在宫里受气,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晚絮是她在宫中唯一的友人,性子温和,从不会排挤欺凌她。
沈穗微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暖意,轻轻点头,细声应道:“你也……保重。”
她不善言辞,说不出太多温情话语,却将这份难得的情谊,牢牢记在心底。
夜色渐深,宫苑归于寂静。
沈穗微躺在草垫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明日,她就要去往靖王府,去往那个权倾朝野的王爷身边。
惶恐依旧萦绕心头,可更多的,却是一丝微弱的期盼。
期盼那份无人打扰的安静,期盼不再被人欺凌的安稳,期盼……能再见到那个温和护着她的人。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深宫与朝堂的风雨,会如何席卷而来。
可她知道,从她应下随他回府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声无息的模样。
阶下微尘,终究要踏入琉璃王庭,靠近那轮孤冷寒月。
而那束微弱的萤火,也终将在寒月照耀下,慢慢亮起,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窗外月光洒落,映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
沈穗微轻轻闭上眼,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萧珩。
往后岁月,便承蒙王爷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