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影藏微穗 靖王的 ...
-
靖王的嗓音低沉微哑,裹挟着风雪的微凉,音量不高,平缓温和,没有半分苛责戾气。
可落在沈穗微耳中,却如落石击水,瞬间掀起满心慌乱。
她浑身僵硬,指尖蜷缩,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头颅垂得更低,整张脸彻底隐在低垂的鬓发与阴影之中。
入宫三年,她最怕的,便是上位者问询。
世人说话带着试探、带着审视、带着算计,每一次搭话都藏着人情世故、利弊得失。她笨拙迟钝、不善言辞,永远接不住旁人的话,只会紧张惶恐、手足无措,沦为旁人的笑柄。
更何况此刻,她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靖王,是皇室宗亲。她私自救济贵人,本就是逾矩之举,若是应答失误,便是罪责。
长廊风雪呼啸,灯火摇曳不定。
萧珩靠在冰冷的廊柱之上,微微侧首,目光淡淡落在角落纤细单薄的人影身上。
他眼底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寒凉,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审视,没有轻视,也没有怒意,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蜷缩躲闪的身影。
他见过太多宫中之人。
六宫嫔妃、前朝臣子、底层宫人,无一不是趋利避害、趋炎附势。遇见权贵,便争相攀附,百般讨好,只为博取一丝机遇、几分恩宠。
可眼前这个小宫女截然不同。
深夜风雪,四下无人,她冒险救了昏厥的自己,不求名、不求利、不求赏赐,救完即刻躲藏,唯恐被发现、被留意,恨不得彻底隐匿踪迹。
世间竟有人,连善意,都如此小心翼翼、唯恐招惹牵绊。
萧珩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微凉的目光静静锁住她,再次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平缓:“抬起头来。”
简单四字,带着久居上位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场,温和却不容拒绝。
沈穗微的心脏紧紧揪起,胸腔发紧,呼吸都变得细碎艰难。
极致的社交惶恐席卷全身,四肢僵硬冰冷,像是被冰雪彻底冻结。她下意识想要躲藏、想要后退,可身后是坚硬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只能死死垂着头,牙齿轻轻咬着微凉的下唇,一言不发,浑身都透着怯懦与无措。
她不敢抬头。
不敢对上那双属于高位者的眼眸,不敢承受陌生人的直视,更不敢与皇室宗亲对视。
空气静静凝滞,风雪簌簌落下,无声无息。
萧珩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等待。久病虚弱的身躯依旧寒凉,腕间那方素色棉帕残留的微弱暖意,却始终未曾消散,浅浅萦绕,熨贴着他荒芜寒凉的心底。
良久,沈穗微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她的动作慢到极致,僵硬、笨拙、拘谨。一点点微微抬首,却依旧不敢抬眼,长长的浓密睫毛死死低垂,轻轻颤动,像受惊敛翅的蝶,将所有眼底情绪彻底遮掩。
她的眉眼干净清秀,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纤细柔和,没有惊艳夺目的姿色,却干净纯粹,不染深宫半分世俗圆滑。整张脸写满了胆怯、拘谨、不安,干净得让人心底微动。
风雪落在她微白的脸颊上,化作细碎冰水,冰凉刺骨。
萧珩静静看了她片刻,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细碎涟漪,是长久荒芜之后,难得的动容。
“是你救了本王?”他轻声问询,嗓音依旧微哑温和。
沈穗微身躯微颤,依旧垂着眼睫,极其轻微、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不敢说话。
她声音轻微怯懦,不善言语,一旦开口,只会紧张发颤,语无伦次。最好的方式,便是沉默应答,少言少错。
萧珩看懂了她所有的局促惶恐。
他活了二十三年,阅尽人心诡谲、朝堂冷暖,见惯了谄媚、算计、虚伪、背叛。所有人靠近他,皆是为了权势、机遇、利益,人人争先恐后,唯恐错失攀附的机会。
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救了他,却满心惶恐、唯恐沾上边累,避之唯恐不及。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干净柔软的棉帕,触感微凉,却藏着极致纯粹的温柔。
“为何救?”他垂眸,轻声追问。
风雪漫天,宫廊孤寒。
沈穗微僵立原地,沉默许久,睫毛簌簌颤抖,良久,才挤出极其细微、沙哑微弱的一声气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呼啸风雪彻底淹没。
“……天冷。”
只有两个字。
没有阿谀奉承的讨好,没有感恩戴德的言辞,没有投机取巧的算计。
只是天冷,人会冻病,会出事,所以救了。
仅此而已。
朴素、纯粹、简单,不带半分私心欲望,干净得通透。
萧珩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风雪之中细碎微弱的两个字,轻轻敲裂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垂眸看着眼前手足无措、满心惶恐、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小宫女,看着她满身怯懦,却心性赤诚,心底荒芜死寂的荒原,第一次落下了一点细碎微弱的萤火。
渺小、单薄、微不足道,却足够温热刺骨寒凉。
他微微敛眸,轻声道:“何物抵偿?”
世人救权贵,所求金银、求晋升、求恩宠。
他习惯性询问,想看她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是否只是刻意伪装怯懦,伺机博取关注。
可闻言,沈穗微却是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漫上惶恐,连忙轻轻摇头。
她不要赏赐,不要晋升,不要任何恩宠。
她只求平安,只求无过,只求从此互不相识,各自安好。
风雪依旧,灯火摇曳。
萧珩静静望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看着她藏在怯懦皮囊下最干净纯粹的赤诚,沉寂多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原来这深宫偌大,满目寒凉,层层算计。
竟有人,甘愿做阶下微末萤火,无声无息,渡他一身经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