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萤火照王庭》锦鲤饲养员

36、第三十六章 千里踏春归 上元灯

　　上元灯火散尽，京城褪去连日喧嚣，街巷间余下零星残灯，春风掠过皇城宫墙，吹散了冬末最后一丝寒意。

　　紫宸殿内，帝王御笔朱批落下，准了萧珩请辞归藩的奏折。案前内侍捧着御旨，亲自送往宗室别院，言语间带着帝王体恤宗室的温和姿态。

　　经多日相处试探，帝王早已看透萧珩心性。他无结党营私之念，无觊觎朝堂权位之心，守着属地安分理政，性情清敛自持，不攀附、不张扬，先前满城流言终究是无端揣测，经不起半点实绩推敲。

　　如今风波平息，猜忌消解，帝王也无意再强留藩王滞居京城，顺水推舟准了归程，既全了宗室情分，也安了朝野人心。

　　京城靖王别院之内，萧珩接到准归御旨时，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郁终于尽数散开。连日朝堂周旋、人情应酬、流言裹挟，像一场耗尽心神的棋局，如今落子收官，尘埃落定，只剩满心归意，迫切想要踏上归途。

　　书房窗棂敞开，暖煦春风拂面而入，带着城外草木新生的淡香。萧珩立在窗前，望着天边舒展的流云，眼底凝着浅浅的柔和。

　　京城再好，终究是权谋交织的樊笼，处处试探，步步谨慎，半分自在也无。唯有千里之外的封地靖王府，唯有那座清和小院，才有人间烟火，才有心安归处。

　　“吩咐下去，今夜收拾行装，明日破晓便启程离京。”他回身看向躬身立着的隐卫，语气笃定沉稳，“路途不必刻意张扬，低调慢行，避开闹市官道的繁杂人流，日间赶路，入夜择清静驿站歇息，不可贪赶路程牵动旧疾。”

　　他自身尚且无妨，却记挂着身子经不起长途颠簸，也不愿在路上太过劳顿，只盼一路安稳平顺，早日回到封地。

　　“属下早已暗中排布好沿途路线，沿路暗哨尽数布下，避开朝臣送别应酬，也绕开市井围观人群，保王爷一路安稳无扰。”隐卫低声回禀，“随行医护、药膳食材、御寒衣物皆已备妥，全程随行照料，绝不会耽误王爷日常调理。”

　　萧珩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安心。

　　入京数月，幸而身边隐卫忠心可靠，行事缜密，替他挡下不少暗中算计与人情纷扰。此番归程，有他们沿途护持，便可放下大半心防，只管顺着春风古道，一路东归。

　　入夜的别院格外安静，没有宾客登门道别，没有宗室设宴饯行。萧珩本就有意低调离京，也不愿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客套，索性闭门谢客，独坐书房，静静整理随身物件。

　　案上还放着沈穗微临行前为他备好的药包与那一件绒边披风，一路随行，时时带着，仿佛便能沾染几分小院的温宁气息。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心底的牵挂愈发浓重。

　　不知封地春景如何，院里的梅树是否落尽繁花，新草是否铺满阶前，她是否依旧日日安分守在院内，倚窗遥望归程，在日复一日的安静里，默默等候。

　　一想到她孤身熬过除夕、新年与上元，独自一人守着空庭岁月，萧珩心底便泛起一阵难言的怜惜。此番归京耽搁许久，已是亏欠，往后余生，再也不愿与她这般长久别离。

　　翌日破晓，天色微蒙，晨雾笼罩京城街巷。

　　别院大门悄然打开，几辆马车低调驶出，没有仪仗开路，没有车马喧嚣，随行护卫皆是便衣隐匿，混在行人之间，不惹半点注目，顺着城郊僻静古道，缓缓远离京城城门。

　　待到天光放亮，朝堂百官得知靖王已然悄然离京，想要登门送别也已错失时机，只能暗自感慨这位藩王性子清淡，不恋繁华，不逐虚名。

　　深宫暖香殿内，贵妃收到萧珩破晓离京的密报时，正临窗静坐，捻着花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竟走得这般仓促，这般低调。”她语声阴冷，眼底满是不甘，“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外露，悄无声息便踏出京城，避过了所有应酬，也避过了我布下的最后几道牵制。”

　　她本还想着在萧珩离京之际，暗中授意朝臣假意送别，借机旁敲侧击，再掀起些许细碎闲话，哪怕掀不起大风浪，也要让他归途不得安宁。没料到萧珩心思缜密，行事决绝，趁着破晓晨雾悄然启程，直接避开了所有布局。

　　“娘娘，如今萧珩已然离京，再阻拦已是来不及。”侍女轻声道，“不如就此作罢，他回归封地之后，再想寻机发难也不迟。”

　　“作罢？”贵妃冷笑一声，眸底阴翳翻涌，“我费尽心思布下流言棋局，挑拨君藩猜忌，到头来分毫没能伤到萧珩，也没能拿捏到沈穗微，就这样草草收手，我如何甘心？”

　　她筹谋日久，耗费心力无数，怎肯轻易认输。

　　“传令下去，立刻派精干眼线，暗中尾随萧珩归程队伍，不远不近跟着，不必贸然出手，只需紧盯沿途动向。”贵妃眸光冷冽，语气带着算计，“春日元气萌发，路途多山林僻径，若是有合适时机，便可暗中制造些许意外，不必伤及性命，只需拖延他归期，搅乱他行程便可。”

　　即便拦不住他归藩，也要半路设些阻碍，让他路途波折，不能顺顺利利踏回封地。

　　“另外，加急传信给封地潜伏的人手，命他们加倍紧盯靖王府动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传信。萧珩归途若被拖延，王府防备难免会有心神松懈之时，届时便是我们伺机而动的最好机会。”

　　明里无法阻拦归程，便暗里半路设局，一边拖延萧珩脚步，一边紧盯封地王府，双线伺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侍女不敢迟疑，即刻领命，暗中传递密令，一路尾随、一方潜伏，再度布下无形罗网。

　　春风古道之上，萧珩的马车正缓缓前行。

　　沿途春景渐浓，两岸杨柳抽丝，野花缀满山坡，河水解冻潺潺东流，满目皆是万物新生的暖意。马车平稳行驶，避开官道闹市，择清幽小径慢行，春风掀开车帘一角，送来山野清新草木香。

　　萧珩斜倚车中，闭目调息，任由马车缓缓颠簸。连日朝堂劳心的疲惫，在这一路春风山色里，渐渐舒缓开来。随行医者按时奉上温补汤药，他静静饮下，调理体内淤积的寒滞，旧疾在春日温润气候与精心调养下，也安稳平复了不少。

　　他隐约察觉到沿途暗处有细碎人影浮动，气息隐晦，不似寻常行旅。心底瞬间便猜出是贵妃不肯死心，暗中派人尾随，想要半路寻衅滋事，拖延归程。

　　“不必理会。”萧珩对着在外随行的隐卫低声吩咐，“任由他们远远跟着，不必驱赶，不必拆穿，只需暗中加固沿途防卫，护住马车安稳即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无非只想暗中窥探、伺机搅局，我们只管稳步前行，不必被打乱脚步。”

　　他早已看透贵妃的执念与手段，落败之后依旧不肯安分，只能在暗处做些小动作，翻不起大浪，却也惹人厌烦。

　　与其主动对峙撕破脸面，不如视而不见，稳步赶路，任她暗中窥探，终究徒劳无功。

　　隐卫领命，暗中加强周遭警戒，不动声色将尾随眼线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既不冲突，也不给对方任何靠近滋事的机会。

　　马车依旧顺着春风古道，不急不缓向东而行，一日日拉近与封地的距离。

　　而封地靖王府，春日光景早已染遍庭院。

　　冬日残雪彻底消融，檐下冰棱化作滴水，滋润着阶前草木。院墙周遭的柳树抽出嫩黄新芽，梅树落尽繁花，生出新叶，院角枯草褪去枯黄，冒出一片片鲜嫩新绿，春风穿庭而过，温柔和煦，再无半分冬日凛冽。

　　清和院安静依旧，却多了几分春日生机。

　　沈穗微每日晨起开窗，迎面便是融融春风，满眼新绿。她依旧守着往日作息，晨起扫去阶前落絮，侍弄院里新生的草木，午后煮一壶春茶，静坐窗边，望着通往府外的青石长径，静静遥望。

　　日子在安稳等候中缓缓流淌，春日渐深，她心底的期盼也一日比一日浓烈。

　　她能清晰感知时序轮转，京城风波该已落幕，朝堂猜忌该已消解，归期定然将近。每日无事之时，她便会拿出针线，缝制春日轻薄的衣衫，备好换季的药膳食材，把庭院打理得干净雅致，只等着他归来之时，入目皆是安稳春意。

　　王府留守暗卫依旧不曾有半分松懈，高墙内外巡防依旧严密，二十四小时轮值，目光警惕盯着府外街巷，早已察觉到暗处有陌生眼线潜伏徘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布防，严守院门，不给对方半点可乘之机。

　　他们心知贵妃绝不会轻易收手，如今暗中尾随归程、紧盯王府，不过是不死心的蛰伏试探，只要防线一日不松，对方便永远只能在外围窥探，无法越雷池半步。

　　春光正好，归程渐近。

　　萧珩的马车越过青山，趟过溪流，一路沐浴春风，离封地越来越近。身后有深宫眼线尾随窥探，前路有王府固若金汤的安稳等候；他一身风尘，卸下朝堂所有权谋防备，只为奔赴那一方小院的烟火安宁。

　　清和院内，梅落春盛，灯火常温。沈穗微依旧安静伫立，守着一院春色，守着满心执念，静待千里归人，踏春而至。

　　风波未算彻底落幕，深宫算计仍在暗处蛰伏，却再也挡不住归人脚步。春风千里铺路，山河暖意相送，只待车马入王城，故人归庭院，从此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深宫阴诡，相守庭前春景，岁岁安稳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