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萤火照王庭》锦鲤饲养员

35、第三十五章 花灯敛归期 上元佳

　　上元佳节临至京城，十里长街尽数被万千花灯铺满。
　　琼楼檐角悬彩盏，长巷两旁挂星河，琉璃灯、走马灯、花鸟灯层层叠叠映照着皇城夜色，人流如织，笙歌漫路，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将京城的繁华盛景推到了极致。皇家特设花灯宴，邀宗室藩王、文武朝臣、世家请眷齐聚宫宴，赏灯赴席，共庆上元。
　　京城靖王别院却与外头的热闹格格不入。
　　庭院静谧，落了些许初春新抽的柳丝，檐下未挂一盏花灯，也无宾客登门应酬，唯有书房灯火长明，衬得一室清寂。萧珩独坐案前，身前摊着早已整理妥当上元之后之后的述职收尾文书，指尖轻按眉心，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入京已有多时，从最初满城流言裹挟、帝王暗藏猜忌，到后来朝堂暗流涌动、朝臣借机发难，再到新年宫宴应酬不断、宗室交际周旋，他步步谨慎，事事隐忍，以实绩堵悠悠众口，以低调安帝王疑心，硬生生将一场针对他的猜忌风波，悄然化于无形。
　　如今市井流言早已平息，朝堂非议渐渐敛声，帝王几番召见试探过后，也看清他无结党营私之心，无觊觎权位之意，只是安分守己治理属地，心底那份深重的猜忌，已然消散大半。
　　紧绷多日的心弦，总算能稍稍松弛几分。
　　只是连日劳心耗神，再加京城初春湿寒浸骨，旧疾终究缠绵不去，时常夜深胸闷气短，经脉里淤积的寒滞迟迟难以散尽。随行医者日日汤药调理，也只能勉强稳住，难以彻底根除。
　　窗外隐约传来长街花灯喧嚣与人声笑语，隔着重重院墙飘进来，愈显别院冷清。萧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不自觉越过宫墙长街，越过千里山川，落回遥远封地的那座靖王府，落回安静寂寥的清和院。
　　上元灯节，人间团圆。
　　皇城处处花灯璀璨，游人结伴赏灯，唯有她孤身守在空寂庭院，无亲友相伴，无烟火消遣，只能伴着梅落春生，孤灯静坐，默默等候归期。
　　一想到她独自熬过除夕、熬过新年，又要孤身对上上元佳节的万家团圆，萧珩心底便泛起一阵难言的怜惜与牵挂。
　　他身在京城繁华漩涡之中，步步周旋，身不由己；她守在封地高墙之内，闭门静居，岁岁孤寂。明明心意相惜，却被千里山川阻隔，连一席团圆灯火，都不能相伴共赏。
　　“王爷，宫宴遣人来催，请您即刻入宫赴上元花灯宴。”黑衣隐卫轻步走入书房，躬身低声禀报。
　　萧珩眸光微敛，淡淡摇头：“回了来人，本王身子违和，旧疾复发，不宜赴宴，今日宫宴便不去了。”
　　上元宫宴看似热闹，实则又是一场权贵周旋、人情应酬。席间朝臣派系林立，言语试探不断，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如今风波渐平，他无需再刻意逢迎，索性以旧疾为由推脱宴饮，落得一室清静，也省去无谓的牵绊应酬。
　　隐卫领命，转身出去回话。
　　书房重归安静，外头的花灯喧闹依旧，却再也扰不到他半分心绪。萧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浅浅月色，心底已然定下归程。
　　上元过后，朝堂述职事宜尽数了结，宗室藩王便可陆续请旨离京。他不愿再多留京城半分时日，这里的权谋算计、人心诡谲，早已让他心生厌倦。
　　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动身，赶回封地，回到那座落满春信的庭院，见那个日日等候的人。
　　“传我吩咐，备好离京行装，上元佳节一过，便向陛下递折请辞，奏请返归封地。”他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随行人手不必变动，暗中排布行程，低调离京，不必惊动朝野众人。”
　　京城风波已平，流言已息，君心已安，再无停留的必要。越早启程，便能越早归府，免去她多一日的孤寂等候。
　　隐卫在外应声领命，悄然去安排离京诸事。
　　晚风拂过庭前柳丝，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萧珩静立窗前，心底满是归意。只盼花灯落尽，夜色阑珊，便能卸下朝堂繁务，策马归程。
　　与此同时，皇宫上元花灯盛宴正盛。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满席。帝王端坐主位，神色怡然，看着满殿朝臣宗室举杯贺岁，赏灯闲谈，一派盛世祥和之态。
　　贵妃位列妃嫔之首，锦衣华裳，珠翠环绕，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端坐席上，目光时不时扫过空置的宗室席位，得知萧珩托病推辞宫宴，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憋屈与不甘。
　　布局许久，散播流言、授意朝臣、挑拨君藩猜忌，费尽心思布下层层棋局，本想借着入京之机，困住萧珩，消磨他的声望，抓住他的把柄，到头来却被他以沉稳隐忍、实绩自证一一化解。
　　如今流言平息，君心猜忌渐消，朝堂非议敛声，萧珩依旧安然自持，无半分损伤。而她耗尽心机，却半点便宜都没占到，反倒白白暴露了心思，若是往后再想寻机发难，反倒多了几分顾忌。
　　更让她心有不甘的是，封地靖王府防卫依旧固若金汤，清和院暗卫密布，她安插的眼线潜伏多日，始终找不到一丝破绽，连靠近后院都无从下手，根本拿捏不到沈穗微这枚软肋。
　　双线布局，双双落空。
　　宴席间，有交好的朝臣借着酒意隐晦示意，问可否再借机发难，揪着藩王声望旧事继续进言施压。
　　贵妃不动声色，以眼神示意对方暂且安分，唇角维持着温婉笑意，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
　　此刻再强行发难已是无用。萧珩行事挑不出半分错处，政绩赫然摆在明面上，帝王已然放下猜忌，若是再刻意纠缠，反倒会惹帝王厌烦，落得结党构陷的嫌疑。
　　与其硬碰硬自损根基，不如再度蛰伏。
　　宴席过半，贵妃借故身子不适，提前离宴回了暖香殿。
　　遣退左右侍从，殿内只剩她一人，方才维持的温婉面具彻底卸下，面色阴沉如水。
　　“萧珩当真是好定力，好城府。”她攥紧手中玉盏，语声冷冽，“置身朝堂漩涡，却能做到滴水不漏，不争不抢，不辩不驳，仅凭实绩便稳住君心，平息流言，把我一番苦心布局，尽数化作泡影。”
　　侍女低声劝慰：“娘娘不必气恼，萧珩终究要回归封地，日后不在帝王眼皮底下，总有机会再寻由头。如今暂且隐忍，静待下一次时机便好。”
　　“我自然懂得隐忍。”贵妃眸底闪过阴翳，“眼下不宜再在朝堂生事，暂且收手，不再授意朝臣非议。但封地那边，眼线不可撤，依旧日夜紧盯靖王府动静，暗卫轮值、院门开闭、下人出入，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守得滴水不漏。只要等到萧珩离京启程，路上若有变故，或是王府防备稍有松懈，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她不肯就此认输，明面上收敛锋芒，不再朝堂发难，暗处却依旧紧盯不放，执着于拿捏沈穗微、牵制萧珩，执念深重，不肯善罢甘休。
　　侍女连忙躬身领命，连夜传下密令，继续紧盯靖王府留守动向，一刻也不肯松懈。
　　而千里之外的封地靖王府，上元夜色安静无华。
　　没有花灯满城，没有游人喧闹，王府高墙之内，依旧是往日的清寂。唯有檐下几盏寻常宫灯静静点亮，微光洒落青砖小径，衬得庭院愈发静谧。
　　清和院更是安静。
　　沈穗微依旧不曾踏出院门半步，院内梅瓣渐渐落尽，墙角新草冒芽，春风拂过庭院，带着初春温润的气息，吹散了冬日的凛冽寒意。
　　她早早掩上窗棂，屋内炭火温融，一盏孤灯摇曳，映着她清丽温婉的侧脸。案上摆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几碟清淡小点，没有上元佳节的热闹吃食，也没有赏灯游玩的闲情，只静静静坐灯前，听着院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自新年过后，日子一日日平缓流逝，冬雪消融，春日渐临，她的心也跟着时序轮转，越发笃定归期将近。
　　她不知朝堂风波如何落幕，不知帝王猜忌是否平息，只凭着心底的直觉，凭着春信渐浓的征兆，默默期盼着萧珩早日离京，踏归故土。
　　这些日子，她依旧安分守在院内，每日扫院烹茶，侍弄草木，闲时做些针线，把绵长的时光过得安稳恬淡。从不打听外界风声，不与府中旁人往来，谨遵临行叮嘱，闭门静居，不给远在京城的他添半点后顾之忧。
　　她隐约听得府中下人私下低语，说京城上元花灯盛况空前，宗室朝臣皆赴宫宴赏灯，热闹非凡。可这般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遥远的烟火，半点都勾不起向往。
　　世间万家灯火，再好再盛，都不及靖王府这一方小院安稳，不及等候一人归来的心安。
　　夜深时分，窗外春风渐柔，月色浅浅洒落庭院。沈穗微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望着天边朦胧月色，心底轻声默念。
　　愿京城风平浪静，愿他旧疾安稳无碍，愿花灯落尽便启归程，愿春和景明之时，故人踏春而归，从此安稳相守，再无别离，再无风波。
　　王府暗处的暗卫依旧无声蛰伏，严守院墙内外，目光警惕着街巷每一处动静，将深宫暗藏的算计牢牢挡在高墙之外，护着院内之人一世安宁。
　　上元花灯渐渐阑珊，京城长街的人声笑语慢慢沉寂。
　　萧珩递上的请辞奏折已获帝王准奏，准许他上元过后，择日返归封地，不必再滞留京城。朝堂琐事尽数了结，风波尘埃落定，再无牵绊，再无纠缠。
　　归期已定，只待收拾行装，破晓启程。
　　一边是京城花灯落幕，风波平息，归帆将启，人心思归；
　　一边是封地春满庭院，孤灯静守，心念千里，静待归人。
　　深宫的算计依旧蛰伏暗处，不曾彻底消散，却已无力再掀起大风大浪；朝堂的猜忌已然化解，流言尽数平息，再无牵绊藩王的理由。
　　只待萧珩踏路南归，千里风尘一路向东，穿过春山万里，掠过江河春暖，重回那座落满新绿的靖王府，与那个默默等候的身影，再续庭前煮茶、檐下赏春的安稳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