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萤火照王庭》锦鲤饲养员

37、第三十七章 暗扰归行路 春风漫

　　春风漫过千里官道，揉绿了两岸青山，解冻了河川流水。
　　萧珩的归程马车不疾不徐碾过青石古道，避开闹市繁衢，专择郊野清幽路径慢行。车帘半垂，暖风和煦涌入，携着山野间草木抽芽的清润气息，驱散了一路车马颠簸的沉闷，也稍稍抚平了入京数月积压在心间的朝堂尘烦。
　　他斜倚车中软榻，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褪去了在京城时的沉稳冷敛，多了几分松弛的倦怠。连日顺着春日气候汤药调养，体内淤积的寒滞已然舒缓大半，旧疾不再隐隐作祟，只剩几分劳心过后的疲惫，随着一路春光缓缓消融。
　　随行护卫隐匿在队伍前后，气息沉稳，目光警觉，看似寻常行路，实则早已布下层层暗防。沿途山林岔路、荒坡密林，皆有提前排布的暗哨值守，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众人耳目。
　　萧珩静坐车中，闭目养神，心底却通透如镜。
　　自离京那日起，他便察觉身后总有若有似无的视线尾随，不远不近，始终吊在队伍后方，不敢贸然靠近，也不肯轻易撤离。不必细查深究，他也知晓这必是贵妃不死心的手笔。
　　朝堂棋局落了下风，流言构陷无功而返，帝王猜忌已然消解，她在京城再无立足发难的余地，便把心思动到了归程路上。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行凶，便只想暗中窥探踪迹，伺机制造些事端阻碍行程，哪怕只是拖延几日归期，也能稍稍纾解她心底的不甘与怨气。
　　这般小家子气的算计，终究上不得台面。
　　“那些尾随的眼线，还钉在后面？”萧珩缓缓睁眼，语声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守在车外的隐卫躬身低应：“回王爷，始终隔着两里开外尾随，不敢靠近官道正路，只沿着山林边缘潜行观望，我们已暗中布下阻隔，断了他们近身窥探的路径，翻不起任何风浪。”
　　“不必驱离，也不必理会。”萧珩淡淡抬手，语气从容淡然，“任由他们跟着便是。无非是些暗中窥望的鼠辈，既不敢正面交手，也不敢贸然行刺，只剩这点尾随窥探的能耐，随他们去。”
　　他早已看透对方心思。
　　贵妃如今投鼠忌器，手上无足够底气公然动藩王车架，最怕行事过激引来帝王追查，落得引火烧身的下场。所以只能躲在暗处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徒增纠缠，却伤不到他分毫。
　　与其刻意驱赶，反倒显得在意，不如视而不见，稳步赶路，任她费尽心思尾随窥探，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传令下去，沿途照旧慢行，不必刻意提速，也不必因身后动静改变行程节奏。严守周遭防卫，盯紧山林僻静处，防备他们暗中设下绊子、制造小混乱即可，不必主动与之对峙。”
　　隐卫领命，悄然传下指令，队伍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顺着春风古道缓缓前行，从容不迫，丝毫不受身后尾随势力的干扰。
　　山道蜿蜒，春光遍野，马车行至一处山林夹道。两侧林木葱茏，枝桠交错遮蔽天光，林间小径纵横，最易藏匿人影，是绝佳的埋伏窥探之地。
　　尾随在后的一众暗线，见此处地势隐蔽，顿时心生异动。
　　领头之人远远望着前方平稳前行的马车，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临行前贵妃有令，不必伤及性命，只需借机制造意外，落石阻路、枝木挡道，稍稍拖延归程便可，不必贸然厮杀，以免惹出天大祸端。
　　几人暗中对视一眼，借着林木掩护，悄然绕至山道上方崖边，想要撬动松动山石，滚落官道，逼停萧珩的车架。
　　可他们身形刚动，还未靠近崖边，周遭林间瞬间掠出数道黑衣人影，气息凛冽，无声无息便将几人围堵在林木之间。
　　王府暗卫早有防备，早已提前在这处险要之地布下埋伏，就等着这些尾随之辈自投罗网。
　　贵妃手下几人猝不及防被围，心头大惊，想要抽身退走，却已被死死封住退路。双方不曾刀剑相向，只以内力僵持对峙，王府暗卫恪守指令，只围不杀，只压制不伤人，既拆了对方设局捣乱的心思，又不留下流血冲突的把柄，免得事后被人借机小题大做，牵扯出深宫秘事。
　　几番无声制衡过后，贵妃手下众人自知讨不到半点便宜，又怕被当场擒住露出马脚，只能悻悻收敛心思，借着林木掩护，狼狈退离山林，再也不敢贸然靠近官道设局。
　　隐卫处理完林间异动，悄然回至车架旁，低声向萧珩禀报：“王爷，对方想在山道崖边撬动落石阻路，已被我们暗中逼退，不敢再妄动，此刻已远远撤离，短时间内不会再寻衅。”
　　萧珩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意料之中。她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翻不出什么大浪，只剩这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罢了。”
　　他从不在意这些暗处的骚扰纠缠，只一心记挂着封地那座小院，记挂着日日倚窗等候的沈穗微。前路春光正好，归期日渐临近，他不愿为这些无谓的算计耽误半分行程。
　　队伍稍作停歇，便再度启程，穿过山林夹道，继续朝着封地方向行去。
　　尾随的眼线经此一挫，彻底不敢再妄自造次，只能远远跟着，不敢再靠近半步，只能徒劳看着车架一路东行，日日拉近与封地的距离，满心算计终究化作一场空忙。
　　深宫暖香殿内，贵妃日日等候着沿途眼线传回的消息，满心期盼能拖延萧珩归期，寻得王府防备松懈的空隙。
　　可等来的，却是手下人在山林设局落败、被逼退撤离的回报。
　　侍女躬身把密报轻声禀明，殿内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贵妃捏着手中玉柄，指节微微泛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与不甘：“萧珩防备竟周密到这般地步，连沿途山道险要都提前布下暗岗，一点空隙都不肯留给我。”
　　她本以为借着山林地利，总能寻到些许可乘之机，稍稍打乱他的归程节奏，没料到对方心思缜密到极致，步步设防，滴水不漏，连这点小小的阻碍都无法做成。
　　“娘娘，萧珩身边暗卫皆是精锐，沿途又提前排布防线，咱们的人本就不宜公然露面，吃亏也是难免。”侍女小心劝慰，“不如就此收手，不必再在归程上耗费心力，徒然无功，反倒容易暴露痕迹。”
　　“收手？”贵妃抬眸，眼底阴翳沉沉，语气带着偏执，“我筹划这么久，从散播流言、挑拨君藩猜忌，到如今尾随归程、伺机设阻，步步落了下风，若是就此收手，岂不是任由萧珩安稳归府，从此安居封地，再无牵制之机？”
　　她心底的嫉妒与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既忌惮萧珩的声望城府，更嫉妒沈穗微独占他满心庇护与牵挂，若是不能拆散二人，不能压下萧珩气焰，她此生终究难以心安。
　　“归程上无从下手，那便继续紧盯靖王府留守动静。”贵妃压下心底怒火，重新沉下心盘算，“传信给封地潜伏的人手，不必急于求成，长久潜伏，耐心等候时机。萧珩归府之后，总要放松些许紧绷的防备，府中下人轮值、暗卫换岗，总有疏漏之时。”
　　“只要守得足够久，总能等到破绽。届时再伺机对清和院动手，拿捏住沈穗微，依旧能攥住萧珩的软肋。”
　　她不肯就此认输，明面上的棋局输了，便转入暗处长久蛰伏，以时间熬时机，以耐心等破绽，打定主意要和萧珩长久耗下去。
　　侍女不敢违逆，只能依言再度传下密令，命封地潜伏人手继续静默潜伏，日夜紧盯王府动静，绝不松懈。
　　深宫的算计如同藤蔓，缠绕不休，不肯轻易落幕，只是从明面上的针锋相对，彻底转入暗处的长久拉锯。
　　而封地靖王府，春日景致已是愈发浓郁。
　　院墙柳丝垂绦，嫩黄染绿，院角桃李悄悄含苞，暖风穿庭而过，带着花草初生的淡香。冬日的萧瑟彻底散尽，整座王府浸在一片温润春光里，安静又生机盎然。
　　清和院更是被春日暖意裹住。
　　沈穗微早已褪去厚重棉袍，换上一身素色春衫，身姿清浅温婉。每日晨起推开窗，入目皆是满眼新绿，春风拂过发梢，温柔和煦，吹散了漫长冬日里的清寂离愁。
　　她依旧恪守本分，闭门静居，极少踏出清和院半步。每日扫庭莳花，分拣新采的春日药草，煮一壶温润春茶，闲时坐在廊下窗边，拈起针线缝制春日常穿的薄衫。
　　日子过得平缓又安稳，心底的期盼却一日盛过一日。
　　她虽不知归程路上暗藏风波，不知贵妃仍在暗处不死心纠缠，却能从府中留守下人偶尔流露的神色里，隐约察觉到外头仍有暗流未歇。只是她从不深究，从不打听，只安守一方小院，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给远在路途的萧珩添半分牵绊。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庭院，打理好日常起居，静待他风尘归来，入目有春景，入室有温茶，卸下一路车马劳顿与朝堂风霜，能有一处安心栖息的归宿。
　　王府留守暗卫依旧保持着最高戒备。
　　早已察觉府外街巷有陌生身影长久徘徊，行踪诡秘，却始终不动声色，依旧隐秘布防，院墙、回廊、后院竹林、清和院周遭，暗岗密布，二十四小时无缝轮值，把整座王府守得固若金汤。
　　他们清楚，深宫算计未歇，那些潜伏在外的眼线，便是贵妃不肯死心的佐证。只要防线一日不松，对方便永远只能在外围窥探，无法踏近后院半步，更无从惊扰院内之人的安稳岁月。
　　春光漫漫，归程渐近。
　　萧珩的车马冲破沿途暗扰，甩开身后尾随窥探，一日日向着封地靠近。他无惧暗处的小伎俩，不屑深宫的偏执算计，满心只念着早日踏入王府大门，重回那座春光明媚的小院，见那个日日静候的身影。
　　一边是归行路暗扰不断，算计纠缠不休，却始终难阻归人脚步；
　　一边是空庭春暖静守，防线森严稳固，安然隔绝外界所有风雨。
　　风波未彻底平息，暗流仍在暗处游走，可再也挡不住春风千里，挡不住归心似箭。只待车马入王城，故人踏春归，往后纵使还有无尽算计拉锯，他也定会稳稳护住一方庭院，护得她岁岁安稳，不受半分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