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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告解 “那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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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栋被鲜花和猫咪围绕的房子前,沈霁对格雷说:“老师,我想请您帮忙。”
当他说出请求的内容时,格雷毫不意外,甚至感到了欣慰:“放心,我会安排。”
告别格雷的第三天晚上,沈霁早早回家,继续打扫房子,前两天他已经分别打扫了客厅、卧室和厨房,只剩浴室。
沈霁勤快地爬上爬下,连天花板的灯管也没放过,如果不是工具不趁手他都想把纱窗拆下来洗一洗。
收拾完,出一身汗,他走去淋浴间洗澡,擦干头发,又闲不住地拿起之前买东西送的香氛蜡烛,吹掉上头的浮灰,用厨房煤气灶的火点燃,然后小心捧着走去书房,放在小茶几上。
终于,那双好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的腿再找不到别的去处,沈霁在蜡烛飘出的香味里原地站了一阵,拽过一张软垫,坐在了上面。
他翻开《拂晓》,第一章,第一页。
蜡烛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烛泪滴落堆积在脚边,时间无声行走。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视线里出现那只纸飞机。
再后面就是中断的地方了。
沈霁合上书,将纸飞机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然后坐直身体,用力朝前飞去。
飞机撞到对面的书柜,啪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从头到尾捋平整,又重新展开。他记得傅戎宪说这是改良版,也记得傅戎宪能叫飞机悬停转弯,再飞回来。
真的很奇妙,当下定决心面对时,很多被压抑的细节自动从潜意识的深海里浮现。
沈霁回想记忆里傅戎宪的动作,又将那只纸飞机掷了出去。
飞机撞到对面的墙,再次折戟。
沈霁不死心,抬起胳膊,调整了一下站姿,飞之前他闭上眼睛,他有种感觉,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睁开眼,纸飞机再次脱手。
这一次,那只纸飞机直直往前,在沈霁屏住的呼吸里于半空滑过一道弯,紧接着飞回来,稳稳地被他抓在了手中。
沈霁下定决心。
周六,阅读小组。
沈霁到时,成员来的差不多了,翻书、滑手机或闭目装睡,没人讲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别扭。
上回白领没结束就提前走了,后来沈霁跟她约了一次单独咨询,今天她还是准时来了,低头在手机上回工作邮件,打字速度很快。
人到齐,沈霁宣布开始,大家看看左右,没人挑头,别扭升级为尴尬。
舞蹈演员是最先察觉的:“怎么了怎么了,我不过是一周没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看向沈霁,希望得到答案,沈霁则转向其他人:“有谁愿意给伊琪解惑吗?”
一阵不自在的沉默,新手妈妈想开口,被白领抢先,她以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那场关于“母亲”的争论:“就是这样。”
沈霁问:“还有谁要补充吗?”
“我……”安娜也就是新手妈妈说话了,“我还是想向贝拉道歉,我不是故意选那篇文章勾起她的伤心事……”
贝拉没好气:“不是伤心事,只是一件事。”
伊琪松了口气:“好吧,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我一跳。”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定在抱臂昂首的贝拉身上:“上周我去外地演出,买了礼物,待会儿结束大家别忘拿,我还给我父母也买了,哦对了,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是被领养的,我出生就被丢在孤儿院,但我养父母对我很好。”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连懒洋洋摊着的篮球教练也坐直,伊琪无所谓地耸着肩。
贝拉神色复杂。
又一阵沉默里,李昇合起膝盖上的书:“那我也来讲一件事,在我生病前,我母亲进我房间从来不敲门,有次撞见我……”他的脸一下红了,耳廓都要烧起来。
气氛变得活跃了,教授笑着无奈摇头,工程师推推眼睛,看着抗癌少年,希望他继续往下说。
舞蹈演员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后来的?”
“当时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跟她大吵了一架,说了很过分的话。”李昇说着,苦涩地哽咽,“之后查出我生病,她头发一下就白了,我现在只希望她头发不要那么白,哪怕天天不敲门直接进我房间也可以。”
安娜转头擦拭眼泪。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一向寡言的工程师清清嗓,主动将接力棒拿了过去:“大家都知道我的工作,其实我当初填的专业是学医,被我父母瞒着我改了,他们觉得学计算机能赚更多。”
教授问:“那你会埋怨他们吗?”
工程师认真想了想:“开始会,毕竟那是我的梦想,但我现在过得不错,这种埋怨就淡了。”
再旁边是安娜,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一下穿的连裙子:“我总是打扮得很漂亮,让大家觉得有孩子是件很幸福的事,其实不是这样,就在来之前,我还在家里崩溃地大哭了一场。”
舞蹈演员伸手去拉她的手,安娜红着眼眶笑。
“这很正常,你不用自责,我也是在有孩子后才认识到孕育生命的伟大,你很伟大。”篮球教练顿了顿,“其实我妻子在生完孩子后也是这样,情绪不稳定,总跟我吵架,我那段时间不爱回家,还差点就……”
他抹了把脸,在对面两位女士指责的目光里解释:“是差点,但我最后控制住了我自己,没有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
“呼……”篮球教练长出一口气,“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现在说出来轻松多了。”
其余的人没说话,但表情都是赞同的。
沈霁静静听,虽然脱离了原定的计划,但这样开放的讨论更有价值,这就是阅读小组的意义,阅读别人最终还是要回归自己。
除了教授,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发了言,大家朝他看,又相互交换眼神,决定大方地放过年迈的老人家。轻快的氛围在房间里流动,如释重负的愉悦挂在每个人脸上,这是场自我告解,对象不是神,而是自我的内心。
“那么接下来,”沈霁开口,有人翻开了阅读的书目,以为他要把话题拉回正轨,但他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也有件事要跟大家说,”他停了一下,让大家有所准备,“其实我有个孩子。”
治疗师的自我揭露,学界争议向来很大,有人认为会给治疗师的形象带来瑕疵,导致来访脱落,也有人认为能拉近和来访者的距离,促进治疗效果。
一众人里,工程师反应最大,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可是你不是没有结婚吗?”贝拉也瞪大了眼。
“对,没有结婚。”沈霁平静说,“哦对,他已经六岁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直到抗癌少年开口:“好酷啊。”他解释,“有孩子酷,能告诉我们更酷!”
“这简直就是我的梦想。”舞蹈演员激动地挥手,“只要孩子,不要父亲。”
安娜更是激动:“我一直觉得您身上有种……”她有些语无伦次,“母性的光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待在你身边很安全,无论做什么都能被接住,不必担心会受到指责。”
“谢谢。”沈霁回以微笑,“这件事其实我藏了很久,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现在说出来,就是我准备好面对的第一步,至于感觉,嗯……”他展露笑容,“非常不错。”
结束后,沈霁接傅念和乔扬吃饭,天太热,转战室内电玩城疯玩了一下午,抱回一堆战利品。
吸取上次的教训,沈霁将车开进别墅区,一直到傅家门口,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傅戎宪正拿着根水管在花园里浇花。
车停稳,沈霁开门让傅念和乔扬下车,看他们抱着玩偶跑进房子里。他站在围栏前,目光移到傅戎宪身上,傅戎宪专注浇花,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沈霁推开木门走进去,停在石子路的边缘:“有时间吗,聊两句。”
傅戎宪今天没穿西装了,上身是黑色背心,下身是束脚的迷彩长裤,水溅到光着的胳膊上,阳光一照,呈现强壮的古铜,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硕的腰腹线条。
“抱歉,没空。”傅戎宪头也没回,举着水枪对准更远处。
“就几句,”沈霁耐着性子,软着声调,“不会耽误你很久。”
傅戎宪停下,转过身,连带那根向外喷洒的水管也一起转过来,沈霁以为肯定得挨淋了,傅戎宪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从前就喜欢拿纸飞机戳他,现在又要用水管滋他。
沈霁站着没动,准备好迎接一场人工降雨,天热就当消暑降温了,谁想傅戎宪用拇指堵住出口,只叫他脚边地面沾湿,身上一点没淋到。
傅戎宪的脸依旧是冷的,虽然面对沈霁却没有看他,抬起手腕,发现没戴手表,脸色于是更臭:“一分钟,我待会儿还有约,是约会,”他强调,“我不想迟到。”
约会吗,沈霁想起傅戎宪曾说过,首都有人排长队等着跟他相亲。
舌根发苦,沈霁压下了,他牢记自己的目的,他是来说服傅戎宪,而不是来吵架的。
“傅戎宪。”他喊他,声音轻轻的,“这么久了,你不好奇那本书最后的结局吗?”
傅戎宪很明显愣了一下。
“那本书,”沈霁停顿,给他留下反应时间,“就剩最后三章了。”
“不可能,明明还有一半!你看过后面了?
“我只是翻了一下,没看内容,但的确只剩下三章了。”沈霁平静说,“后面都是空白页。”
他也觉得奇怪:“大概是印刷的问题。”
傅念正好从房子里跑出来,端着杯水想要递给沈霁,在看到花园里的这一幕立刻刹住了脚。虽然离的远,但那种紧绷的氛围还是准确无误传导过来,他把水杯塞给乔扬,食指比嘘,然后扒着门探头往外望。
傅戎宪阴沉着脸,声音更沉:“你什么意思?”
“下次准时来吧,听听最后的结局。”
傅戎宪反问,用看似满不在意的语气:“知道了结局又怎么样。”
“不是这样的。”这明显的抵触叫沈霁诧异,沈霁好言劝说,“不知道结局,这本书会一直留在心里。”
被拇指堵住的水管突然剧烈地抖,傅戎宪更加用力地按住,手背绷出了躁动的青筋。
“你的意思,知道了结局,就可以把它从心里抹掉了?”
沈霁想要辩解,最终顺着傅戎宪的话点头:“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傅戎宪不再说话了,转向旁边,松开拇指,汹涌的水流瞬间倾泻,呈伞状喷洒,阳光下好似剔透的水晶,落在了碧油油的草坪上。
多么美丽的场景。
沈霁安静等待着。
角角落落都浇过,傅戎宪走去水池,关掉龙头,将水管绕圈收好,挂在围栏的钩子上。
一切妥当秩序井然,他踩着湿漉漉的草坪走回沈霁面前,昂起下巴:“如你所愿。”
沈霁开车走了。
银色沃尔沃消失在转角,傅戎宪朝屋子里走,
傅念来不及躲,靠墙立正,屏住呼吸,生怕因为偷听而遭训斥。
然而当傅戎宪从他旁边走过,却像是根本没注意他,傅念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往前追了两步。
“父亲。”
傅戎宪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傅念看到他一直走,一直走,在背后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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