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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们 你需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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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格雷约在一个晴朗午后。
格雷的办公地点不在商业区,在他住的别墅区里,他在自家隔壁又买了一栋,一楼挨着花园的房间改造成了咨询室。
推开木门,沈霁从花园进入,两旁的绣球绵延出一条缤纷的花路,格雷站在尽头等他。
沈霁带来一瓶红酒,格雷笑着接过去,转身往房子里走:“喝点什么?我新买了咖啡机,还学了拉花,要尝尝吗?”
“好啊。”
沈霁不是第一次来,在咖啡机磨粉声里打量室内的陈设,两张沙发,中间一张长茶几,咨询室的标配,此外就是满柜的书。
茶几上搁着一盒纸巾,位置不那么中正,歪斜的四角也没同桌角对齐,沈霁感到难受,产生将它摆齐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等直起身发现格雷在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格雷端着咖啡走来,沈霁看上头的拉花,笑容有些刻意:“这是安妮吗?”
“好眼力,看来我技术不错。”
沈霁有意环顾,装作寻找那只漂亮的异瞳三花布偶,想要抹掉刚才那一幕。
格雷主动说:“她待不住,自己出去玩了。”
格雷又给自己做了一杯,等格雷在单人沙发坐下,沈霁才坐,看了看身底的长沙发。来访专座,他心里有些微妙:“我很久没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格雷问:“紧张吗?”
沈霁坦诚:“有点。”
格雷笑了,沈霁刚才无意识摆正纸巾盒他就看出来了,沈霁不光是紧张,更在焦虑,才会格外追求秩序感。
“那么尝试放松吧。”格雷语调轻快,喝一口咖啡,弯腰将杯子搁下,“你今天来找我,是哪个案子遇到麻烦需要我督导?”
“案子都还好,是我自己……”沈霁停了一下,也搁下杯子,他深呼吸,尽力让自己显得放松,“我遇到一些事。”
“哦?”格雷有些意外,“所以这是一次你个人的咨询?”
“可以这么说。”
格雷沉默了几秒:“你该清楚我的风格。”
“当然了老师。”跟随格雷学习的那些年里,沈霁见证了至少一半患者哭着离开他的治疗室。
格雷擅长引导,风格犀利,提问如手术刀一样精准,直切要害,正是基于这种了解,沈霁才会来。他做好了剖开自己的准备。
“那么,”格雷停顿,神情颇有些玩味,“具体是什么问题在困扰你。”
“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沈霁嘴唇抿了抿,像在做最后的挣扎,随后看着格雷的眼睛,平静告诉他,“我有一个孩子。”
幸好没在喝咖啡,格雷庆幸,否则他真怕自己一口喷出来。
老练如他也难掩惊诧:“孩子?什么时候?”
最重磅的炸弹先抛出去,后面就容易多了,沈霁很快说:“许多年前了,那孩子现在已经六岁,最近我们重新遇上,他认定我是生他的那个人,对我穷追不舍。当然我也的确是,而他也成功了。”
“哇哦,这当真是意料之外,哇哦。”格雷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所以你们相认了?”
“是的。”
“等等,”格雷想起什么,“我在案卷里也看到了一个孩子,就是那个孩子吗?”
沈霁佩服他的敏锐:“是的。”
格雷眼神深了:“看来你最近的确经历了不少事。那么,就是这件事在困扰你?”
“不。”沈霁摇头,“我说出来,表示我会接受这个事实,而我告诉您,就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的确如此,说出来往往就是接受现实并愿意做出改变的第一步,格雷纳闷:“那是什么?”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会比多一个孩子更有冲击。
不自觉地,沈霁双手绞在了一起,他深呼吸,低声说:“是那孩子的父亲。”
格雷交叠起双腿,随即换了个姿势,接着又换回去:“跟我,嗯,说说这个人,随便什么。”
“他……”
只一个字沈霁就卡壳了,格雷没有催促,等他自己准备好。又一次深长的吐息,沈霁才得以继续:“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可几个月前,我们突然遇见了,然后他来我的咨询室,声称有睡眠障碍,要我治疗。”
格雷手支着下巴,听得认真:“继续。”
沈霁只好接着说:“可他看起来并没有睡眠问题,当我尝试为他治疗,他也不那么配合——”
格雷打断:“他是谁?”
沈霁愣了愣。
“你说了这么多,都没提他的名字。”
沈霁想要端起咖啡,随即认识到这是下意识的防御,他忍住了:“傅戎宪,他叫傅戎宪。”
“所以,这位傅先生找你看睡眠障碍,却又不配合。”格雷做出总结,“你该知道我们的原则,尽量避免给熟人做,双重关系很麻烦的。”
“当然,我知道,我向他解释了,睡眠障碍不是我的专业,由我来给他治疗也会影响效果,所以我提出给他介绍其他人,他拒绝了,十分坚决。”
“这样啊,”格雷若有所思,“看起来这位傅先生并非追求治疗效果,而像是专门冲你来的。”
这话叫沈霁一怔,他并非没有想过,但当想法被旁人佐证,内心还是难免涌起波澜。
格雷想了想:”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我能感受到,你们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停下,朝沈霁看过去,眼神是看穿一切的睿智,也是包容一切的宽厚。沈霁既羞愧又感激,羞愧于自己的隐瞒,感激格雷没有坚持问到底。
他还没有办法完全坦诚当年的事。
格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坐直了,神色严肃,也特意加重语气:“作为你的老师,我需要提醒你,既然他现在是你的病人,不管你们以前如何,在治疗持续期间,你们都只能医患关系,不可以越界。”
“当然。”沈霁也郑重地拔直后背,“这点我时刻谨记,事实上不会出问题,因为——”
他又一次停顿,格雷好像狡猾的嗅到猎物气息的猎手,这一回穷追不舍:“因为什么?”
沈霁克制挪动坐姿的冲动:“他一直以为我在和别人交往。”
“以为?”格雷问,“那么事实上?”
格雷着实太敏锐,沈霁手心出了汗:“他先入为主,产生了这个错误念头,而我没有纠正。”
“哦,”格雷说,“你对他撒谎了。”
格雷语气并不重,甚至是轻描淡写,沈霁却像被一锤砸在了胸口。他坐得更直了,脊背僵硬地挺着,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却无从辩驳。
格雷追问:“对我刚才的话,你有什么感受吗?”
感觉并不好受,却是剖开内心所必须。沈霁深呼吸,他的确撒谎了,对陆其,更对傅戎宪,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同陆其的关系,他却选择叫傅戎宪一直误会。
还有那个哨子,明明一直保留,甚至当时就在他的口袋里,他却当着傅戎宪的面坚决否认。沈霁觉得,他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您说的对,我撒谎了,”沈霁颓然地低头,“这很不光彩。”
见他这样,格雷于心不忍:“你该明白,你今天来找我,并非要与我讨论你行为本身的对与错,这不是目的,目的是探索行为背后的原因。”
“对谎言的解读向来有很多,但普遍认为认为谎言是一种自我保护。”格雷望着沈霁,目光流露出担忧,“你在自我保护,为什么呢?你觉得自己会受到伤害吗?伤害来自于哪里?”
沈霁抬起头,接连的问题已叫他无法招架,他的目光混合着震惊、茫然与无措,嘴唇无力翕动着。格雷再度感到诧异,这可是前从未见,要知道沈霁是他最聪明的学生,没有之一。
格雷不想逼他太紧,换了个方向:“这样吧,说说你怎么为他治疗。”
“读书。”沈霁松了口气,也松开紧攥的手指,这个问题在他的舒适区,“我给他读书。”
格雷眼神变了,有些微妙:“那的确契合你一直以来研究的课题,阅读疗法。那么在为这位傅先生治疗的过程中,你的感受如何?”
再一次地,沈霁没能给出回答。
诊室里陷入沉默,直到被一声猫叫打破,是那只三花布偶安妮,顶开门底下的活动木板走进来,高傲地竖着尾巴,围沈霁的长沙发绕了一圈,优雅地跳上去,屈尊降贵般将下巴搁在了沈霁的膝头。
沈霁伸手去摸,猫咪蓬松柔软的毛发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他抬头告诉格雷:“我感到……不太舒服。”
”你觉得不太舒服。”格雷重复,这并非没有必要,而是种技巧,人们有时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事后总是推卸“我没那么说”,所以有必要复述让他们亲耳听一听。
“是的。”
“再具体一些。”格雷说,“不用回想过去,就是当下,当下想到他,想到这位傅先生,你的感觉如何。”
沈霁眨了眨眼,很多帧画面,好像活了似的,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现。傅戎宪或站或坐,好看的薄唇或勾或抿,那双形状锐利的眼始终盯着他,叫他无所遁形。
沈霁努力捕捉那种感受:“有时候很轻松,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一种……压力。”
格雷追问,也是确认:“压力,什么样的压力?”
沈霁眉头紧皱:“我……不太确定。”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布偶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压抑,从沈霁身上跳开,来到格雷脚边趴下,毛绒绒的长尾巴将身体圈住。
沈霁扭过头,厚实的窗帘挡住了视线,这是格雷的习惯,在治疗时拉上帘子,他认为昏暗的环境能叫人更容易放下防备,敞开心扉。但沈霁不同,他喜欢阳光,他的咨询室常年都是明亮的,他坚信光亮能驱散一切阴影。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窗帘没有拉严,有道光狡猾地自缝隙钻进来,明晃晃,突兀到刺眼,沈霁一直看,并未意识到自己眼神中的渴望与贪恋。
片刻后他转回来,面对格雷慢慢开口:“他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很强的存在感,好像这道光,让我无法不注意。”
格雷认真地听:“光?你把他比作光是吗?”
“有意思,”他停顿,语气意味深长,“要知道,人无法脱离光生存。”
格雷观察沈霁的反应,从放大的瞳孔里,他看出了沈霁内心的震动,他没有穷追猛打了,因为沈霁足够聪明也足够自省,有些事点的太明白不如让他自己醒悟。
格雷是掌控节奏的老手,短暂留白后再次熟练地切换了话题:“说说你们相处过程中,让你印象最深的画面吧。”
沈霁闭眼想象,其实不必想象,画面已经自动他眼前展开了,他睁开眼睛:“我们在他的书房里,他躺在沙发上,我为他读书。”
“书房?”格雷奇怪,“不是在你的治疗室吗?”
“是在他的书房。”沈霁道,“很多年前我就开始为他读书,他从前是个中校,参加了联盟的战役,获得过玫瑰勋章。那时他刚从前线回来,表现出创伤性应激障碍的特征,我为他读了一本书,书里的人物也有同样的经历。”
是的,读书,格雷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关键,是打开一切谜团的那把钥匙。
“书名叫什么?”
“《拂晓》。”
格雷在自己的书库里搜索:“很遗憾,我没读过。”
“不是什么名著,就是个简单的故事。”
“那么,有效果吗?”
“有。”沈霁笑了,“很有效果,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书籍的疗愈力量。”
格雷注意到了这抹笑容,虽然浅淡,却是实打实的,泄露了那狡猾隐藏的真心。
格雷不动声色点头:“那么现在呢,为了治疗失眠,你继续为他读书,读的什么?”
沈霁停了一下:“也是这本书。”
格雷不解:“又读一遍?”
“不,”沈霁说,“这本书一直没有读完。”
格雷坐直了:“一直没有读完吗?”
“是的,”沈霁说,“出于某些原因,只读一半我和他就……”
格雷耐心等,沈霁轻吐气息,声音也是轻的:“我们就分开了。”
“分开……”格雷再次重复,“你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吗,要一起才能有分开。”
沈霁一怔。
“而且之前当你形容你和他,你都用了'我们',”格雷残酷道,“不止一次。”
“说明在你潜意识里,你们是一体的。”
像被点中死穴,沈霁僵坐在沙发上,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
格雷放下交叠的双腿,越过茶几直视沈霁:“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要选阅读疗法这个方向,你当时跟我说是出于兴趣,但今天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神情有些复杂:“是因为这个人吗?”
沈霁下意识要否认,格雷说:“别着急回答,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毕竟那时有很多热门选题,更能出成绩,但你选了刚刚新起的阅读疗法作为研究方向,而且你表现得很坚定。”
“人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对事物的兴趣,就像很多立志学医的人,大多有亲人遭受病痛折磨,他们背后有股动力在驱使,我相信你也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格雷看一眼挂钟,已经过去五十分钟,他抬起手阻止了沈霁接下来的话:“今天你已经说的很多了,正如我第一天教你的,人永远无法说清事情的全部,也永远不要相信说出的就是事实,我们的潜意识会屏蔽我们不想承认的事。”
沈霁的嘴唇已褪尽颜色,只剩疲惫的苍白:“我知道了,老师。”
格雷心疼他,但也清楚必须要再推他一把:“我们总会把不愿面对的事压入潜意识,这不是长久之计,被埋葬的总有天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你上学时理论就扎实,甚至比我知道的还多,那你一定清楚蔡格尼克效应。未完成的事,会以不同方式重复上演。那本书,这个人,就是你的未完成事件。”
“你需要一个结果,需要画上句点。”
在沈霁闪动的目光里,格雷最后说:“去试试吧,把那本书读完,无论结局好与坏,我相信你会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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